第三十六话
一
奥斯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了。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死。
帝都的早晨冷得像刀子,他缩在某栋豪宅后巷的角落里,把身体蜷成虾米,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体温。三天没吃一顿正经饭,两天没喝一口热水,昨天还在城门口的长椅上睡了一夜,被巡逻的士兵用枪杆戳醒三次。
“乡下佬,这里不是给你睡觉的地方。”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奥斯卡,十八岁,哈弗尔村出身。家里种了五辈子地,他是第一个拿起剑而不是锄头的。全村人凑了三个月的口粮和两枚银币,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让奥米伽大人收你为徒,咱们村就有靠山了。”
奥米伽。
帝国剑圣。大陆最强之一。
他花了两个月走到帝都,一路上打短工赚干粮,磨坏了两双草鞋。昨天傍晚终于看到那座传说中的城门时,他差点跪在地上哭出来。
然后他的盘缠被偷了。
两枚银币,三天的口粮,全没了。他甚至没看清是谁下的手。只记得在城门登记处排了半小时队,一个穿灰色斗篷的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声“抱歉”,等他摸到腰间的钱袋时,已经只剩下一个破洞。
“……操。”
他当时骂了。骂完之后发现,连骂人都没有力气。
现在他蹲在巷子里,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墙,看着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灰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面包房飘出麦香,他胃里翻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有。
“……好想吃口热饭。”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双鞋。皮靴,踩在石板路上,节奏散漫,像三只猫在散步。
奥斯卡没有抬头。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最好别和任何人眼神接触。
但那三双皮靴停在了他面前。
“哟。”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但不友善。
“你就是昨天在城门口被偷的那个?长得还挺像。”
奥斯卡慢慢抬起头。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领口露出同样款式的纹身——一只展翅的鹰。
不是破晓之光。破晓之光的标志是撕裂的旗帜,这群人只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但普通混混在早晨的这个钟点一般还在睡觉,能在这个时间出没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钱袋里两枚银币,是吧?”领头的那个蹲下来,和奥斯卡平视。他的脸很年轻,眼睛却很老,像一潭死水。“你报了官,巡逻队昨晚来问过。你知道你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吗?”
奥斯卡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有报官”,想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想说“求求你们放过我”。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走了两个月。两个月。脚上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破了又结。全村人凑的钱,村长说的那句话,“咱们村就有靠山了”。全没了。被这些人拿走了。现在他们还来怪他添麻烦?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
“哟,还挺有骨气。”领头的那人笑了笑,站起来,朝两边的同伴歪了歪头。“给他点教训,别打死了,打死了巡逻队又要来问。”
左右两人往前迈了一步。
奥斯卡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像灌了铅。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没有剑,他的剑昨天当掉了,换了半个黑面包,已经吃完了。
他攥紧拳头。
一个混混先出手了。拳头朝他面门砸来,他偏头躲开,很勉强,耳边的风声证明那一拳擦着他的头发过去的。他反击,一拳砸在对方肋骨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另一个人的脚从侧面踢过来,正中小腿。奥斯卡的右腿一软,单膝跪地,膝盖骨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啧,还敢还手?”
领头的那人脸色变了。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朝下,像杀鱼一样朝奥斯卡的肩膀扎来——
奥斯卡偏了一下。
刀尖没扎进肩膀,划过了他的左臂,衣袖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你还躲?”
第二刀。
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不是为了逃避。是因为他太累了,太饿了,太冷了。他忽然觉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走回去,不用告诉村长“我没成功”,不用面对那些期待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脆响。
不是刀入肉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但不是他的。
二
“啊——!”
惨叫声从他头顶传来。奥斯卡猛地睁开眼。
那个拿刀的混混已经飞了出去——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出去。整个人像被投石车甩出去一样,撞在巷口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然后像破麻袋一样滑落下来,短刀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另一个混混愣在原地。
他的同伴,前一秒还在挥拳的那个,此刻双手捂着脸,鼻血从指缝间喷出来,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而在这两个人和奥斯卡之间,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不对。该说……一个女孩?
她穿着红色的连衣长裙,腰后系着一个大号的粉红色缎带蝴蝶结,金色长卷发在晨光中像流动的蜜糖。她的侧脸线条利落,鼻子高挺,睫毛很长,水蓝色的眼瞳正冷冷地看着那个还站着的混混。
她的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还在微微滚动。
奥斯卡花了整整两秒钟才理清发生了什么——
她用石头砸飞了那个拿刀的。然后一拳打在另一个脸上。两件事,连一秒钟都没用。
“你他妈谁啊——!”
剩下的那个混混终于反应过来,拔刀朝她冲去。
她没躲。没退。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轻轻一转。
“嘎啦。”
那是肩膀脱臼的声音。混混的惨叫还没出口,她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部,把他的声音连同胃里的空气一起挤了出来。他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弯下腰,她在同一秒松开手腕,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砸在他后脑上,他直接扑倒在地,不动了。
从出手到结束,三秒钟。三个人。
奥斯卡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她站在光里,红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金色的发丝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些关于女神降临人间、拯救落难少年的传说。
“……你没事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奥斯卡。
奥斯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被偷走了。就像他的盘缠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我……”
“流了很多血。”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刀伤上。她的眉头皱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能站起来吗?”
奥斯卡扶着墙,试了两次,膝盖在第三次才勉强撑住。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饿,也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瞳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你是谁?”奥斯卡问。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粝得不像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
“我只要看到了就不会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然后她蹲下来,从裙摆下面撕下一块布料——奥斯卡这才注意到她的裙子下面还有一层衬裙,红色的,质地很软。她三两下把他的伤口缠上,手法干脆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别乱动,去城门口的医馆缝两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有钱吗?”
奥斯卡摇头。
她想了一秒,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币,塞进他手里。
“先用着。不用还。”
“……为什么?”
奥斯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不确定自己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好像没理解他在问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只要看到了就不会不管。”
巷口的喧哗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大了。奥斯卡注意到,外面的街道上似乎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叫,脚步声杂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没有回头去看。
“我得走了。”她说,语气依旧很淡,“你快去医馆。”
她转身要走。
“等等——”奥斯卡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的手。
奥斯卡松开了。
“……至少告诉我名字。”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到底是谁。想知道自己欠谁的。
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知道。”
然后她走了。
她走得很快,红裙在巷口一闪就消失了,像一只蝴蝶飞进了阳光里。
奥斯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银币,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膝盖在发抖,胃是空的,头是晕的。
但他没有去医馆。
他跟了上去。
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
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想还钱。可能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被人救了就心安理得躺着的废物。
也可能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奥斯卡跟着那条红裙子,穿过三条街道,绕过两个广场,最后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
她走了进去。
奥斯卡在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蹲下来,抱着膝盖,透过饭店的窗户看着里面的动静。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空位上很快来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一个黑色短发、穿着白色武斗服的矮个子男人,和一个水蓝色长发、穿着华丽蓝色长裙的女人。
他们在说话。隔得太远,奥斯卡听不清。
但他看到了她笑了。那种笑和在巷子里不一样——不是平静的、淡淡的,而是真的在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的。
那个黑发男人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什么,男人拍着桌子笑。
奥斯卡蹲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
是羡慕。
他羡慕那个男人可以坐在她对面,可以让她笑成那个样子。
他在巷子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那三个人吃完了饭走出了饭店。
然后他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着他们。
四
他没有跟太久。
或者说,他没有机会跟太久。
因为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帝都就乱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奥斯卡正跟着那红裙女孩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帝都的护城河,水是墨绿色的,看不到底。桥上人来人往,小贩推着车,妇人提着篮子,孩子们追逐打闹。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整队。
桥的另一头,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士兵骑马冲了过来,领头的举着旗子,旗上是帝国皇室的纹章——一头双头鹰。
是帝都警卫团。
他们的马蹄砸在石板桥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桥上的人尖叫着朝两边避让,一个小贩的车翻了,苹果滚了一地。
那红裙女孩和她的同伴们也被挤到了桥边,她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奥斯卡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怕被发现。
但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方向,没有停留。
不是没看到他。是没认出来。
或者,是根本没有记住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奥斯卡心口,不深,但疼。
警卫团的队伍冲过桥后,桥上的混乱还没平息,另一声巨响就从前方传来。
“轰——!”
是爆炸。不是魔法的爆炸,是那种用火药炸出来的,带着硫磺味的。
浓烟从前方三条街外的地方升起,黑灰色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天空。
然后奥斯卡听到了喊杀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的。
有人在喊:“破晓之光!是破晓之光!”
有人在喊:“警卫团!所有平民退后!”
有人在喊:“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奥斯卡的第一反应是跑。
这是对的。他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没有剑,没有钱,左臂还带着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他不应该往那个方向去。
但那个红裙女孩正在往那个方向去。
她和她的同伴们没有跑。他们相视一眼,然后——他们朝爆炸的方向走去。不是跑,是走。像散步一样,从容得不像话。
奥斯卡骂了自己一声。
然后跟了上去。
五
爆炸的中心是一座广场。
广场原本应该是帝都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四周是各种商铺和贵族宅邸,中央有一座喷泉,雕塑是一个持剑的骑士。
但现在,喷泉被炸塌了一半,池水混着泥浆和血水淌了一地。四周的商铺门窗破碎,招牌歪斜,有几个地方在着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至少有三方人马。
最外围是帝都警卫团。大约四五十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手持长枪和盾牌,正在朝广场中央收缩包围圈。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色铁青,嗓门大得能盖过爆炸的余音:“收缩阵型!别让他们跑了!”
广场中央是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人。他们的衣服颜色各异,材质不一,但领口都别着同一个徽章——一面撕裂的旗帜。
破晓之光。
奥斯卡在来帝都的路上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武装暴力团伙,专门刺杀贪官,袭击贵族,口号是“推翻腐朽的帝国”。有人叫他们义贼,有人叫他们恐怖分子。帝都的官府悬赏他们的脑袋,一个普通成员值十枚金币,小头目值五十枚,高层值一百枚往上。
而现在,这群人正被警卫团围在广场中央。
奥斯卡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人。他们都拿着武器——刀、剑、匕首、弩,甚至有一把看起来像是魔法长杖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主动攻击警卫团。他们只是围成一个圈,背对背站着,像是在防守什么东西——或者说,保护什么人。
奥斯卡看到那个圈子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斗篷,身材纤细,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是男是女。
“让开!”
一个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奥斯卡转头看去,瞳孔骤缩。
是那个女人——红裙女孩。
她正朝广场中心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身后跟着之前那个黑发男人、蓝发女人,还有另外几个人——一个背大剑的壮汉、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矮个子、一个银白色长发的温柔女人、一个同样银白色头发的冷静女人。
七个人。
七个人,朝着一场警卫团和武装暴力团伙之间的混战走去。
“他们在干什么?”奥斯卡喃喃自语。
然后他看到警卫团的包围圈朝他们打开了。
不是攻击。是让路。
那个高个子指挥官看到他们,眼睛猛地瞪大,然后飞快地做了一个手势。士兵们像被什么东西分开的海水一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那个指挥官朝他们跑了过去,弯腰鞠了一躬,声音在发抖:“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个黑发男人看了一眼指挥官,没说话。
蓝发女人倒是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路过的。这里什么情况?”
“破晓之光——”指挥官擦了把汗,“他们今天突然袭击了广场,炸了喷泉,杀死了三名巡逻队员——”
“为什么要炸喷泉?”黑发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指挥官愣了一下:“什么?”
“炸喷泉有什么用?吸引注意力?”黑发男人扫了一眼广场的布局,“他们不是在打,他们是在拖时间。那边那个巷子通到哪里?”
指挥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那是……那是通往大法官阿卡蒂克大人宅邸的——”
话没说完,广场中央的破晓之光动了。
不是朝警卫团冲。
是朝那七个人冲。
奥斯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现在动手。可能是觉得那七个人比警卫团更有威胁,可能是觉得与其被围死不如拼一把,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中的某个人认出了那七个人是谁。
奥斯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红裙女孩正站在最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破晓之光成员是一个光头大汉,手里举着一把比奥斯卡的腰还宽的大斧。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铁锤砸在地上,石板路在他脚下碎裂。
他朝那红裙女孩冲了过去。
奥斯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不知道膝盖为什么不再发软,胃为什么不再空。
他只知道——
他从巷子里冲了出去。
六
“让开——!”
奥斯卡的喊声在广场上空炸开,沙哑的,撕裂的,像一块破布被用力扯碎。
他冲到了那红裙女孩面前。
没有剑。没有刀。没有任何武器。
他只有自己的身体。
那光头大汉的大斧已经举过头顶,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奥斯卡咬着牙,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那红裙女孩面前。
“别想碰她——!”
大斧落下。
奥斯卡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村长。想起了那两枚银币。想起了走坏的那三双草鞋。想起了城门口那个小偷的背影。想起了巷子里那三个人。想起了那枚银币塞进手里时的温度。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笨蛋。”
很轻。很短。带着一点点无奈。
但不是对他说的。
斧刃在他面前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挡下的。是一只手。
一只不算大、不算粗、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的手。
那只手握住了斧柄,像捏住一根筷子。
光头大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把斧头抽回去,斧柄纹丝不动。
“我说——”
那红裙女孩的声音从奥斯卡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不是搞错对手了?”
她的手上加了力道。
斧柄裂了。
不是断了,是裂了。从她握住的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朝两端蔓延,木屑纷飞,下一秒,“啪”的一声,斧柄断成了两截。
光头大汉愣住了。
然后一只脚踢中了他的胸口。
不是红裙女孩的脚。是另一个人的——那个黑发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光头大汉的侧面,一脚踹在他肋骨上,大汉像被卡车撞了一样横飞出去,砸翻了后面跟着的两个同伴。
“贝蒂。”
黑发男人落地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说得很轻,但奥斯卡听清了。
贝蒂。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奥斯卡心里最深的那口井,溅起了一圈圈涟漪。
“知道了,尼克。”
红裙女孩——贝蒂——回答了。
随后另一个穿深蓝色军装的男人赶来“当心点,贝阿朵莉丝,这里很危险”。
“原来她叫——贝阿朵莉丝。我明白了,刚才那个人喊的应该是小名或者昵称”奥斯卡这么想着。
然后贝阿朵莉丝抓住了奥斯卡的后领。
奥斯卡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像一只被猫叼住后颈的小猫,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扔到了后面。
“你——”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在保护你”,想说“我是男人”。但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是怎么战斗的。
不是靠他挡在前面。不是靠任何人保护。
她一个人。
红裙翻飞,蝴蝶结飘动,金色的长发在空中画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动作干脆得不像话,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每一脚都踢在最痛的地方。破晓之光的成员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不用刀。不用剑。不用魔法。
纯粹的拳脚。
和她对付那三个混混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她面对的不是三个街头混混,而是十五个武装暴力团伙的成员。
而她依然从容。
奥斯卡坐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瞪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起了自己冲出去时的那个念头——“我要保护她”。
现在他觉得这个念头可笑至极。
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从来都不需要。
七
战斗还在继续。
不是贝阿朵莉丝一个人在打。那七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节奏。壮汉鲁伊斯的大剑横扫一片,黑衣服的该隐像影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银白头发的达芙妮在后面负责治疗,另一个银白头发的缪斯在身边释放防护魔法。
他们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而贝阿朵莉丝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撕开了破晓之光的防线。
“撤退——!”
破晓之光中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是从圈子中央传来的——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头巾遮着脸,声音清亮,像是年轻女性。
她的命令一下,破晓之光的成员立刻改变了节奏。不再进攻,转而防守,边打边退,朝广场东侧的一条小巷撤去。
“别让他们跑了!”警卫团的指挥官大喊。
但警卫团不敢上。
不是因为他们怕破晓之光。是因为那七个人还在打,子弹不长眼,刀剑不长眼,他们怕误伤。
“贝蒂,别追太深。”尼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知道。”
贝阿朵莉丝没有追进巷子。她在巷口停下脚步,看着破晓之光的人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扫过警卫团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扫过她的同伴们。
最后,落在了奥斯卡身上。
奥斯卡还坐在地上,看着她。
她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过,沾了灰,沾了血,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她在奥斯卡面前蹲下来。
水蓝色的眼瞳看着他,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怎么在这里?”
奥斯卡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跟着你来的”,想说“我想保护你”,想说“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她左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奥斯卡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血。”
奥斯卡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臂。那件被混混划破的袖子,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膀到手肘,红得像他的脸。
“……哦。”
他这才感觉到疼。
疼得他龇了龇牙。
“不是让你去医馆吗?”贝阿朵莉丝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但她还是伸出手,按住了他左臂的伤口,转头朝后面喊,“达芙妮——!”
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快步走过来,蹲下,一只手覆在奥斯卡的伤口上。掌心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温暖得像泡在温水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奥斯卡看着这一幕,大脑已经彻底当机了。
魔法。
真正的魔法。
不是街头艺人的戏法,不是唬人的小把戏,是真的、能治伤的、会发光的魔法。
他忽然想起了村长的话。
“让奥米伽大人收你为徒,咱们村就有靠山了。”
靠山。
他在看什么?他在看的是比剑圣更离谱的东西。
“好了,别动,两天不能用力。”达芙妮站起来,朝贝蒂点了点头。
贝蒂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奥斯卡。
“你是从哈弗尔村来的?”
奥斯卡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你腰带上绣着哈弗尔的麦穗纹。”贝蒂指了指他的腰带,“认得的。”
奥斯卡低头。那条腰带是他娘亲手缝的,上面确实绣着一株麦穗。他来的路上走了两个月,从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过。
“哈弗尔村……在北境?”尼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贝蒂旁边。
“是……”奥斯卡点点头。
尼克和贝蒂对视了一眼。奥斯卡看不懂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但他注意到,在听到“北境”这个词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下。
“你来帝都做什么?”尼克问。
“拜师。”奥斯卡说,“找剑圣奥米伽大人。”
尼克挑了挑眉。
贝蒂没有表情变化。
广场上的混战还没有结束。东侧的小巷里不时传来打斗声和呼喊声,警卫团已经追过去了,但主战场的局势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远处有更多的马蹄声在靠近,应该是援军。
奥斯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两个人。
他看着贝阿朵莉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小,“你刚才救了我……现在又救了我……我能不能至少……”
“不能。”贝蒂说。
奥斯卡噎住了。
“……你还没听我说完。”
“你要说请吃饭。”贝阿朵莉丝的语气依旧很淡,“不用。”
尼克看了贝阿朵莉丝一眼,又看了奥斯卡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贝蒂,你——”
“闭嘴,尼克。”
尼克乖乖闭嘴。
这时候,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那个水蓝色长发的女人——艾雪拉,奥斯卡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从后面飘了过来。她是真的飘过来的,脚离地面半寸,裙摆悬在空中。
“~达令~”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糖,眼睛瞥了一眼贝阿朵莉丝,“这边的破晓之光还没清理完呢,你怎么还在跟一个陌生人聊天?”
尼克叹了口气。
奥斯卡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至少能站住了。
他看着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没有看他,正在检查自己裙摆上的污渍,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思考这件裙子还能不能洗干净。
“我会还的。”奥斯卡说。
贝阿朵莉丝抬头,看着他。
“那枚银币。”奥斯卡说,“还有这次。我会还的。”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两秒。
“随便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红裙在风中晃动,那个粉红色的大蝴蝶结像一面旗帜,在硝烟弥漫的广场上格外显眼。
尼克看了奥斯卡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
“先吃点东西。别跟着我们了,这里危险。”
然后他也走了。
艾雪拉飘过奥斯卡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说话。
七个人朝广场东侧走去。
破晓之光的撤退路线,警卫团包围圈的缺口,以及——奥斯卡后来才知道——那个通往大法官阿卡蒂克宅邸的巷子。
战斗还没有结束。
奥斯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干粮,左臂的伤口在达芙妮的魔法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膝盖还是软的,胃还是空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但他记住了两件事。
那枚银币。
还有那个名字。
贝阿朵莉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咬了一口干粮,跟了上去。
这次他没想保护谁。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知道了。
但他想知道更多。
(第三十六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