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话
一
战斗结束得比奥斯卡预想的要快。
不是因为他觉得破晓之光有多强。恰恰相反——他以为这场混战会持续更久，会流更多的血，会有更多像他一样不自量力的人冲出去送死。
但事实上，从贝阿朵莉丝一脚踢飞那个光头大汉，到破晓之光的残部从东侧小巷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一刻钟。
一刻钟。
十五个武装暴力团伙成员。四五十个帝都警卫团士兵。七个人。
那七个人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无声无息地撕开了整个战场。
奥斯卡蹲在广场边缘的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手里还捏着尼克给的那块干粮。他咬了一口，硬的，像在嚼石头，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开始转了。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贝阿朵莉丝。
她此刻正站在广场中央，和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达芙妮——说着什么。她的红裙下摆沾了灰，左袖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水蓝色的眼瞳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奥斯卡咬了一口干粮，腮帮子酸得厉害。
他想起自己冲出去挡在她面前的样子。
蠢到家了。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奥斯卡抬头。
尼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黑色短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白色的武斗服上全是灰，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低头看着蹲在石柱后面的奥斯卡，嘴角微微上扬，不像在笑，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表情。
“还活着？”
“……活着。”奥斯卡说。
“能站起来？”
奥斯卡撑着石柱站起来。腿不软了，大概是那块干粮起了作用。左臂的伤口在达芙妮的魔法下已经几乎愈合，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痕，痒痒的。
“你叫什么？”尼克问。
“奥斯卡。”
“奥斯卡。”尼克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来帝都找奥米伽？”
“是。”
“为什么找他？”
奥斯卡顿了一下。他想说“为了变强”，想说“为了成为村子的靠山”，想说“为了不让村长失望”。但这些东西堆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想变强。”他说了最简短的那个答案。
尼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奥米伽住在哪儿？”
“帝都城北，剑圣馆。”奥斯卡说，“我在来的路上打听过。”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们，然后转回来。
“带路。”
“……什么？”
“带路。”尼克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是外国人，不认识路。你不是要找奥米伽吗？顺路。”
奥斯卡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们带路”，想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想说“你们刚才还把我当累赘扔到一边”。
但他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个红色的身影。
贝阿朵莉丝正蹲在地上，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布擦拭自己手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金色长卷发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好。”奥斯卡说。
二
警卫团的善后工作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那高个子指挥官——奥斯卡后来从士兵们的对话中得知他叫莱恩，是帝都警卫团的副团长——带着人清理战场，抬走伤员，登记损失，派人去追破晓之光的残部。他全程绷着脸，但每次经过那七个人的时候，都会刻意绕一个大圈，好像怕打扰到他们。
奥斯卡不理解。
这七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偷偷观察过他们的装备和言行。那个叫尼克的穿着白色武斗服，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剑刃上有水波一样的纹路，不像是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那个叫鲁伊斯的壮汉背着一把大剑，剑刃上有火焰纹，和他沉默寡言的气质很配。那个叫该隐的黑衣矮个子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镀银的刀刃在光下反出冷白色的光。银白头发的达芙妮穿着牧师袍，腰间系着蓝色丝带，另一个银白头发的缪斯穿着魔法师长袍，一看就是法师系的人。还有那个水蓝色长发的女人——艾雪拉——她穿着华丽的蓝色长裙，会飘，脚不沾地，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七个人，六把圣晶石。
奥斯卡注意到他们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颗蓝色的宝石，颜色一样，形状各异，像是什么成套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问的。
“好了。”
尼克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破晓之光跑了，短时间不会回来。我们去见奥米伽。”
“那个剑圣？”鲁伊斯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尼克看向奥斯卡，“带路。”
奥斯卡点点头，转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贝阿朵莉丝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和达芙妮并肩。她感觉到奥斯卡的目光，抬眼看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奥斯卡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三
剑圣馆在帝都的北城区，和广场隔着大半个城。
奥斯卡带着七个人穿过主街，绕过集市，走过一座石桥，最后在一座巨大的宅邸前停下来。
宅邸的大门是黑色的铁栅栏，上面铸着剑与盾的纹章。门内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路的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宽，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腰间佩剑，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尼克走上前。
“我们是来找奥米伽的。从亚克王国来的。”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亚克王国。
奥斯卡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大陆的西边，和大魔国打了几十年的仗，最近刚签了停战条约。和奥古斯特帝国隔着元素魔法王国，不算近，也不算太远。
“请稍等。”
一个守卫转身进了门内，另一个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奥斯卡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连剑圣的面都没见过，现在却跟着一群外国人在剑圣馆门口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讽刺。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个守卫回来了。
“奥米伽大人请你们进去。”
铁门无声地打开了。
尼克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跟上。奥斯卡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石板路走到尽头，灰白色建筑的正门是两扇巨大的木门，此刻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各种武器——剑、枪、斧、弓，每一把都擦得锃亮。
大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奥斯卡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人很高。比鲁伊斯还高半个头，目测至少一米九往上。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及肩膀，散在肩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也是银白色的，亮得像两盏灯，又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没有穿甲胄，没有佩剑，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武器都不用，就给人一种“不要惹这个人”的感觉。
奥斯卡想起了村长说过的话。
“剑圣奥米伽，大陆最强之一。”
他原本以为“最强”是指剑术最强。但现在他站在这人面前，才知道“最强”是一种感觉，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让你膝盖发软的、本能想后退的东西。
“亚克王国的客人。”
奥米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我听说了你们的来意。结盟的事情，需要陛下点头。”
尼克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不是帝国的礼节，是亚克的。但奥米伽没有在意。
“我们是来找你的。”尼克说，“关于不死族的威胁——”
“我知道。”奥米伽打断了他，但没有不礼貌的感觉，更像是在节省时间。“北境平原的人口失踪事件，我也有耳闻。但此事牵扯到国家层面的结盟，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尼克身上移开，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最后面的奥斯卡身上。
奥斯卡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贴着他的皮肤滑过去，不疼，但凉。
“这个少年是谁？”奥米伽问。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
“路上捡的。哈弗尔村来的，说要拜你为师。”
奥米伽又看了奥斯卡一眼。
这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奥斯卡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在他面前没有秘密。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软弱、所有的不堪，都像被放在放大镜下一样，无所遁形。
“伤痕不浅。”奥米伽说。
不是指奥斯卡左臂那道已经快愈合的刀伤。
奥斯卡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奥米伽说的不是那个。
“我能吃苦。”奥斯卡说。这是他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奥米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向尼克。
“陛下的宫殿在东城区，我现在带你们过去。结盟的事，你们自己和陛下谈。如果陛下点头，我就点头。”
“好。”尼克说。
四
皇帝的宫殿在帝都的中心，比剑圣馆大三倍，也高三倍。
奥斯卡从进城那天起就没敢靠近过这个地方。红墙金瓦，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金色铠甲的禁卫军，手里握着带倒刺的长戟，眼神比剑圣馆的守卫凶狠十倍。
但现在，他跟着那七个人，还有奥米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禁卫军看到奥米伽，立刻让开一条路，连问都没问。
奥斯卡走在最后面，感觉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
宫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走廊又长又宽，天花板高得抬头都看不到顶，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是历代皇帝的肖像。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奥米伽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尼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其他人在尼克身后，奥斯卡在最后。
没有人说话。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色大门，门上刻着双头鹰的浮雕。门前的两个禁卫军看到奥米伽，同时行礼，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更大的大厅。
大厅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把金色的椅子——不，是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未经打磨的石头。
王座两侧站着人。左边是一个穿着深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右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腰间佩剑。
高台下方还站着几个穿着各色官服的文臣武将，但奥斯卡没有仔细去看，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王座上的那个人吸走了。
皇帝。
奥古斯特帝国的皇帝。
他活了十八年，见过最大的官是哈弗尔村的村长。现在他站在帝国皇帝的大殿上，距离那个金色的椅子不到五十米。
膝盖又开始发软了。
“陛下。”奥米伽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
尼克他们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行一种平等的礼节。
皇帝没有在意。
“奥米伽，你说有亚克王国的使者要见朕？”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奥米伽站起来，侧身让出位置。“他们带来了关于北方威胁的情报。”
尼克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我们是亚克王国勇者小队。”他的声音很稳，比奥斯卡预想的要稳得多。“三个月前，北境平原发生多起人口失踪事件。经过调查，我们确认此事系不死族军队所为。”
“不死族？”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好像尼克说的不是“不死族”，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是。”尼克继续说，“不死族军队的制造者名叫戴蒙，来自域外。他还有两个同伴，洛克斯和路西法。他们的目标是回收一种叫做‘星核’的力量，一旦得逞，整个大陆都会面临威胁。”
他顿了一下。
“我们此次前来奥古斯特帝国，是希望与贵国结盟，共同对抗戴蒙和他的不死族军队。”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像大人听到小孩子说“我要当英雄”时的那种笑。
“不死族？”皇帝重复了第二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玩味。“朕活了五十二年，见过魔族，见过魔物，见过兽人，见过鱼人，但从未见过什么不死族。”
他顿了一下。
“你说有来自域外的威胁，朕姑且相信。但要让朕派兵，和国家结盟，总得有证据吧？”
尼克皱了皱眉。
“陛下，北境平原的地下设施里——”
“朕知道北境平原的事。”皇帝打断了他，“人口失踪，朕也在查。但目前掌握的证据只指向盗匪团伙，没有什么不死族。”
他靠在王座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样吧。你们说破晓之光在帝都作乱，今天早上还在广场炸了喷泉，伤了朕的士兵。如果你们能帮朕解决破晓之光的问题，朕就相信你们所说的‘不死族’确实存在，再考虑结盟的事。”
大殿里又安静了。
奥斯卡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皇帝不信。
不是故意刁难，是真的不信。他没亲眼见过不死族，没见过戴蒙和洛克斯，没见过那个地下设施里的人间炼狱，所以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故事。
但奥斯卡见过。
不，他没见过不死族。但他见过尼克和贝阿朵莉丝提起“戴蒙”这个名字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那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东西。
“……好。”尼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出这个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奥斯卡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圣晶石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五
从宫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秋天的白昼短，太阳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方，把整个帝都染成了橘红色。
奥米伽走在前头，带着他们穿过宫殿的广场，朝东城区走去。
“古立德大臣安排了住处。”奥米伽头也不回地说，“今晚你们先休息，破晓之光的事，明天再谈。”
“古立德？”尼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
“皇帝身边的大臣。”奥米伽的语气很平淡，“他的宅邸在城东，房间够多。陛下让你们先住那里。”
尼克没有再问。
奥斯卡跟在队伍最后面，脑子里还在回放大殿里的对话。
皇帝不信不死族的存在，把他们当成了一群来自外国的、大惊小怪的、想骗帝国出兵的说客。
“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尼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回头，但奥斯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
“正常。”鲁伊斯的声音很低，“魔族至少在这片大陆上存在了几百年，不死族……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像天方夜谭。”
“问题是等他自己见到棺材的时候，可能就晚了。”艾雪拉飘在半空中，裙摆离地面半寸，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恼怒，“戴蒙的军队不是开玩笑的。一个月就能造出一支不死族军团，等他打到家门口，皇帝再来求我们？”
“那我们就等他求。”
贝阿朵莉丝开口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水蓝色的眼瞳直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不死族早晚会打到奥古斯特帝国来。不是我们求他结盟，是他需要我们。”她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他活到那个时候。”
尼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艾雪拉也看了她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别过头去。
奥斯卡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太懂什么不死族、什么戴蒙、什么结盟。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帝国不相信外面的威胁，而这些外国人，正在为这个帝国的不相信付出耐心。
古立德的宅邸在城东，是一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刷成浅灰色，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看起来比剑圣馆小一些，但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
大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那种在官场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式的笑。
“欢迎欢迎！”
男人迎上来，朝尼克他们拱手行礼。
“在下古立德，奉陛下之命，为诸位安排住处。请进，请进。”
他的目光从七个人身上扫过，在贝阿朵莉丝和艾雪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
奥斯卡跟在最后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门厅，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红木条案，条案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
古立德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一人一间，都在二楼。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晚餐稍后送到各位房间。如果有忌口，提前告诉管家。”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红木的，很宽，铺着地毯。古立德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请。”
尼克第一个上了楼梯。其他人跟上。
奥斯卡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
“你是——”
古立德的目光落在奥斯卡身上，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在回忆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们的向导。”尼克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头也没回。
“哦，向导。”古立德的表情恢复了，朝奥斯卡笑了笑，“也请，也请。”
奥斯卡上了楼梯。
二楼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铜质的号码牌。古立德一一分配了房间，从一号到七号，刚好七个人。
“八号房在最里面。”古立德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小一点的，给这位向导小兄弟住。”
奥斯卡点了点头，朝八号房走去。
走廊的窗户朝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到八号房门口，刚要推门，眼角的余光扫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大约二十出头，深棕色的卷发，深棕色的眼瞳，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缎长袍，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他的长相不差，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但他的眼神——
奥斯卡说不上来。
那个人正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是尼克他们走进的房间的方向。但奥斯卡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尼克，也不是在看鲁伊斯。
他在看贝阿朵莉丝。
不，不只是贝阿朵莉丝。他在看艾雪拉，在看达芙妮，在看缪斯。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一条蛇在舔舐猎物，缓慢的，黏腻的，带着一种让奥斯卡胃里翻涌的东西。
奥斯卡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和古立德是什么关系。但他见过这种眼神。
帝都的街头，那些盯着路过姑娘的男人，就是这种眼神。
只是那个人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宅邸里，没有人能对他说什么。
奥斯卡站在八号房的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走过去挡在那个人和那些女人之间，像今天早上在广场上做的那样。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个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在看。没有骚扰，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走廊尽头那些紧闭的房门。
奥斯卡如果走过去质问他，能说什么？说“你眼神不对”？说“你不该看她们”？
没有用的。
在哈弗尔村的时候，村长教过他一句话：在城里，没有证据的事，别开口。
奥斯卡把门推开，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走廊暗了下来，那个年轻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丑陋的鬼。
（第三十七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