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话 宅邸日常
一
古立德把众人安顿好后,站在走廊上和管家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朝中还有要事,今晚不能陪诸位用饭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管家说。”
他走得很急,深红色的官服下摆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奥斯卡站在八号房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古立德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走了之后,那个站在楼梯口的年轻男人——古立德的儿子,管家刚才叫他“斯图威少爷”——显得没那么有恃无恐了。
但也只是“没那么”。
斯图威没有走。他靠在一楼楼梯的扶手上,双手抱胸,深棕色的卷发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像两条蛇,从走廊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边滑回来。
奥斯卡从八号房出来,想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透气。经过斯图威身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背上扫过,像一只湿冷的手。
他没有回头。
但他注意到,斯图威的目光真正停留的地方,是走廊另一端的几扇门。
一号房——贝阿朵莉丝。三号房——艾雪拉。五号房——达芙妮。七号房——缪斯。
奥斯卡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谁住哪间的。但他注意到斯图威看那几扇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变大一点点。
奥斯卡加快了脚步,走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帝都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市集的嘈杂声。他趴在窗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奥米伽的话。
离开剑圣馆的时候,奥米伽单独叫住了他。
“你的伤养好之后,来剑圣馆找我。”
不是“我考虑一下”,不是“看你表现”。
是“来找我”。
奥斯卡当时差点跪下。现在想起来,膝盖还是软的。
但他得先把伤养好。而养伤的地方,是这座宅邸。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的倒影,看到走廊里斯图威的影子还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动不动。
奥斯卡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星。
二
晚饭的动静是从一楼传来的。
奥斯卡下楼的时候,看到管家带着两个仆人在餐厅里摆桌子。餐厅很大,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白色的桌布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成套的餐具。
勇者小队的七个人陆续从楼上下来。尼克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武斗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过。鲁伊斯跟在他后面,沉默得像一堵墙。该隐走路没有声音,奥斯卡好几次差点被他吓到。
女孩子们下来得慢一些。达芙妮和缪斯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艾雪拉飘在半空中,裙摆悬在楼梯台阶上方一寸的位置,金色的眼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贝阿朵莉丝走在最后面。她换了另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色连衣长裙——奥斯卡后来才知道她有好几件同款。金色长卷发散在肩上,水蓝色的眼瞳扫了一眼餐厅,然后移开了。
斯图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左手边空着几个座位,右手边是主位——那是给古立德留的,但他今晚不在。
“诸位请坐,请坐。”斯图威站起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伸出手臂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他的声音很温和,措辞很得体,看起来就是一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少爷。
但他的眼睛不这么认为。
奥斯卡坐在长桌最末端,离斯图威最远的位置。他注意到,当贝阿朵莉丝从楼梯口走进餐厅的时候,斯图威的目光在她的腰和腿上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艾雪拉飘进来,他的目光又跟了上去。
然后是达芙妮,然后是缪斯。
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每次都在她们坐下之前移开。
奥斯卡攥紧了桌布。
“晚饭吃什么?”尼克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管家走上前,恭敬地弯腰:“厨房已经备好了食材,不知诸位大人有什么偏好?”
“我来做。”
艾雪拉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她已经飘到了餐桌旁边,双手叉腰,金色的眼瞳闪闪发亮,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表现了”的兴奋。
餐厅安静了一秒。
“不行。”尼克说。
“为什么不行?!”艾雪拉的脸立刻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知道为什么不行。”
“我厨艺进步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尼克在床上躺了半天。”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尼克的脸僵了一下。
“那次是意外。”
“你的哪次不是意外?”贝阿朵莉丝看都没看他。
艾雪拉的脸更鼓了。她从裙子的口袋里伸出手——然后奥斯卡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艾雪拉的手伸进那个看起来只能装下一块手帕的裙子口袋,掏出了一把红色的辣椒。
不是一两根。是一大把。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那一大把红彤彤的辣椒,辣椒的数量多到她握不住,有几根从指缝间掉了出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几滴鲜血。
餐厅再次安静了。
“那个口袋——”奥斯卡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尼克捂着脸,鲁伊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该隐闭上了眼睛。
“神界的口袋,装多少都行。”艾雪拉理直气壮地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然后是第三把。三把辣椒堆在桌上,红得刺眼。
“这些是神界特产的辣椒。”艾雪拉的语气像在介绍珍稀食材,“神界辣椒,富含神力,营养价值极高,对神族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对凡界的人来说是剧毒。”尼克打断了她。
“不是剧毒!只是……辣了一点点。”
“你上次做的那碗汤,我喝了之后胃疼了六个小时。”鲁伊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
艾雪拉的金色眼瞳闪了闪,嘴唇瘪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我来做。”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走到艾雪拉旁边,伸手把她面前那堆辣椒拢到一起,推到桌子一角。
“你们吃我做的。她做的——”
贝阿朵莉丝瞥了一眼斯图威。
“——看有没有人愿意尝。”
斯图威忽然笑了。
“女神的厨艺?”他靠在椅背上,深棕色的眼瞳里闪着一种奥斯卡看不懂的光,“那我可得尝尝。神界的料理,一般人可没这个口福。”
艾雪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你真的想尝?”
“当然。”斯图威的笑容更大了,“女神亲手做的饭菜,求之不得。”
艾雪拉转头看了一眼贝阿朵莉丝,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像小孩子抢到了最后一颗糖。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她。她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行。”贝阿朵莉丝说,“你吃她做的。其他人吃我做的。”
“那我呢?”尼克举手。
“你也是其他人。”
“……好。”
三
厨房在餐厅隔壁。
贝阿朵莉丝进去的时候,两个厨娘正在里面备菜。她们看到这位穿红裙的姑娘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拿起菜刀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灶台让了出来。
艾雪拉也跟了进去。
“我要用辣椒。”艾雪拉说。
贝阿朵莉丝头也没抬:“自己弄。别用我的锅。”
“为什么?”
“你的辣椒会腌入味儿。锅就废了。”
艾雪拉瘪了瘪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辣椒——这次不是三把,是一整袋,用不知名的叶子包着的,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几十根。她把辣椒洗干净,切碎,然后开始热锅、倒油、下料。
厨房里很快升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
一边是贝阿朵莉丝的——葱香、肉香、淡淡的蔬菜清甜,温和而踏实,像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
另一边是艾雪拉的——浓烈的、霸道的、像一把火烧进鼻腔的辣味。不是那种让你打喷嚏的辣,是那种让你眼睛发酸、喉咙发紧、本能想后退的辣。
奥斯卡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两个厨娘已经退到了门外,用手帕捂着鼻子,眼眶泛红。
“艾雪拉。”尼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确定那是给人吃的?”
“当然是给人吃的!”艾雪拉端着锅走出来,锅里是一份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如果不考虑那股冲天的辣味的话——的红烧肉。肉块裹着深红色的酱汁,油亮亮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她又转身回去,端出一杯饮料。杯子里的液体是淡红色的,看着像果汁,但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红色雾气。
“这是配餐的饮料。”艾雪拉把杯子和红烧肉放在斯图威面前,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请用。”
斯图威看着那杯冒着红色雾气的饮料,嘴角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但他很快恢复了。
“多谢女神。”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奥斯卡盯着他的脸。
斯图威嚼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咧嘴,没有咳嗽,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他平静地咽下那块肉,又喝了一口那杯冒着红雾的饮料。
“好吃。”斯图威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演的。
艾雪拉的脸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真的吗?真的好吃吗?”
“真的。”斯图威又叉起一块肉,“神界的料理,果然不同凡响。”
艾雪拉双手捧着脸,金色的眼瞳里闪着星星。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尼克面无表情,但奥斯卡注意到他悄悄把椅子往远离斯图威的方向挪了半寸。鲁伊斯看着斯图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勇士。该隐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某种默哀。
贝阿朵莉丝端着两个大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把大盘子放在桌子中央。一盘是炖菜,里面有肉块、土豆、胡萝卜、洋葱,汤汁浓稠,冒着热气。另一盘是煎肉排,外焦里嫩,旁边配着烤蔬菜。
“吃吧。”她说。
奥斯卡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准确地说,是两天。尼克给的那块干粮是他今天唯一进过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炖菜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眶湿了。
不是辣。是烫,是香,是咸淡适中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味道。肉块炖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开了;土豆吸饱了汤汁,绵密醇厚;胡萝卜还带着一点甜味。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碗已经空了。
“多久没吃饭了?”
声音从对面传来。
奥斯卡抬头。
贝阿朵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手里端着碗,正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瞳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就是很平静地,像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奥斯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两天。”他说。
贝阿朵莉丝看了他两秒,放下自己的碗,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蒸蛋,金黄色的,表面淋了一点点酱油;一盘炒青菜,蒜蓉的,翠绿翠绿的;一碗肉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油;还有一碗白米饭,压得很实,冒尖的那种。
她把托盘放在奥斯卡面前。
“先吃蒸蛋,对胃好。肉汤趁热喝。饭不够再加。”
奥斯卡盯着那碗蒸蛋,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低下头,开始吃。
蒸蛋滑进喉咙,温热的,软嫩的,带着淡淡的咸味。他想起哈弗尔村的早晨,他娘偶尔也会蒸一碗蛋,但只在他生病的时候。因为他娘说鸡蛋要拿去换盐,不能天天吃。
肉汤里有胡萝卜和芹菜的味道,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香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月桂叶。
他吃得很快,但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在村里学的——吃饭不要吧唧嘴,那是没教养。
蒸蛋吃完了。青菜吃完了。肉汤喝完了。饭吃了一半。
贝阿朵莉丝又从厨房端了一碗肉汤出来,放在他手边。
“慢慢吃。不着急。”
奥斯卡抬头看她。
她正在用一块手帕擦手,动作很轻,很慢。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金色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奥斯卡说。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
奥斯卡低下头,把那碗新肉汤也喝了。
吃完了。
所有的碗都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肚子里暖洋洋的,像塞了一个小太阳。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蹲在巷子里以为自己会死。现在他坐在一座贵族宅邸的餐厅里,吃了两顿饭,伤口快好了,还被剑圣收为徒。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别动。”
贝阿朵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手里拿着一张干净的手帕,弯腰,给他擦了嘴角。
手帕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嘴角沾了汤汁。”贝阿朵莉丝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臂——那道刀伤的位置。
“伤口还痒吗?”
“有一点。”奥斯卡说。
“达芙妮的魔法效果很好,但深层组织还需要时间修复。”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两天别用力,别提重物。洗澡的时候别让伤口长时间泡水,洗完了用干净布擦干。”
她顿了一下。
“睡觉的时候别压着左臂。”
奥斯卡点点头。
他注意到,贝阿朵莉丝给他擦嘴的时候,斯图威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那道目光在贝阿朵莉丝弯腰的瞬间变得很黏,像糖浆一样,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滑到她腰间的蝴蝶结。
奥斯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四
长桌的另一端,斯图威正在和自己的胃作斗争。
艾雪拉的那盘红烧肉,他已经吃了大半。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炭火,食道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遍。那杯饮料更恐怖,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差点喷出来,但艾雪拉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瞳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只能咬着牙咽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不能丢脸。不就是辣吗?
然后他吃下了第二块肉。
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他喝了一大口饮料。火上浇油。
“斯图威少爷,味道怎么样?”艾雪拉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非……非常好。”斯图威的嘴角在抽搐,但他把那个抽搐强行掰成了一个笑容。“神界的料理……果然与众不同。”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那种运动后的薄汗,是大颗大颗的、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汗。
“你的脸好红。”艾雪拉歪了歪头,“是不是太辣了?”
“不辣。一点都不辣。”斯图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落在奥斯卡面前那碗蒸蛋上。
“那个……”斯图威开口,朝奥斯卡笑了笑,“这位小兄弟,咱们换换?我看你那边的菜好像也挺好吃的。”
奥斯卡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蒸蛋碗,护在胸前。
“不换。”
斯图威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艾雪拉,艾雪拉正在给他续饮料。
“……好。”斯图威端起那杯新的红色饮料,深吸一口气,像喝毒药一样一口闷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奥斯卡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呜咽。
然后斯图威站了起来。
“失陪一下。”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上半身挺得笔直,下半身的脚步却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走出餐厅的时候,奥斯卡看到他用手捂住了肚子。
艾雪拉看着斯图威的背影,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他是不是不喜欢?”她转头问尼克。
“他非常喜欢。”尼克面无表情地说,“喜欢到要去厕所里好好品味。”
艾雪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尼克夹了一块贝阿朵莉丝做的炖肉,“你看他多激动。”
奥斯卡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笑。
五
晚饭后,奥斯卡在管家的带领下去了一楼的浴室。
浴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白瓷的浴缸,热水从铜管里流出来,蒸汽弥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草药味。他脱掉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在热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皱了起来。
左臂的伤口在热水的刺激下微微发痒,他想起贝阿朵莉丝的话,没有去抓。
洗完澡出来,他发现自己没有干净衣服穿。
他的那身衣服——从哈弗尔村穿来的那身——已经被泥、血、汗浸透了。管家说,有位穿红裙的姑娘刚才把那身衣服拿走了,说要洗。
“那位姑娘还留了一套衣服给这位客人。”管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白色的武斗服。和尼克穿的那种一模一样。
奥斯卡换上。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挽了两道,但他不在意。布料是柔软的棉麻混纺,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闻了闻袖子。有阳光的味道。
六
院子里亮着灯。
奥斯卡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看到勇者小队的六个人——艾雪拉不在,大概是留在餐厅收拾?——正在空地上对练。
院子不大,但够用。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桂花树,深秋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混在夜风里。
鲁伊斯和尼克站在院子中央。
鲁伊斯手里握着那把大剑——火痕,剑刃上的火焰纹在灯光下像是真的在燃烧。尼克握着那把细长的水纹,剑身的水波纹在空气中微微荡漾。
“开始。”
该隐的声音从院子边缘的阴影里传来。他靠在桂花树上,双臂抱胸,像一团融进黑暗的影子。
鲁伊斯先动了。
他体型庞大,但动作不慢。大剑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劈落,带着沉甸甸的风声。尼克没有硬接,侧身避开,水纹从下往上挑,剑尖指向鲁伊斯的手腕。
鲁伊斯收剑格挡,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奥斯卡站在院子门口,看得入迷。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术。不是村口王大叔教他的那几招“砍、劈、刺”,也不是街头混混那种乱挥乱舞。尼克的每一剑都像是算好的,角度、力度、时机,精确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鲁伊斯的剑法更粗暴,但粗暴中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压迫感——他的每一剑都在逼尼克后退,逼尼克硬接,逼尼克犯错。
但尼克没有犯错。
三分钟后,鲁伊斯停下来了。他拄着大剑,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不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体力还没恢复。”
“你的体力恢复速度确实比之前慢了。”尼克收起剑,擦了擦额头的汗。“达芙妮怎么说?”
“说要多休息。”
“那就多休息。”
鲁伊斯退到院子边缘,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拧开水壶大口喝水。
“该隐。”尼克转头。
该隐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声音。他的两把短刀——影刃——出鞘的时候,刀刃上镀银的反光材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猫的眼睛。
该隐没有废话。他直接动了。
他的速度和鲁伊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鲁伊斯是重锤,该隐是毒蛇。他的刀不是砍,不是劈,是刺。每一次出刀都指向尼克的肋下、颈侧、膝窝——那些甲胄遮不到的地方。
尼克没有退,也没有守。他迎上去,水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水波般的弧线,和影刃碰撞出密集的叮叮声。
奥斯卡数了一下。从该隐出刀到两人分开,一共十五秒。但在这十五秒里,他们至少交手了二十次。
“你的反应比之前快了。”该隐收了刀,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
“被格斗武神打多了,条件反射。”尼克耸肩,然后把目光转向站在院子门口的奥斯卡。
“你会用剑吗?”
奥斯卡愣了一下。
“会……会一点。”
“来。”
尼克把水纹插回腰间的剑鞘,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扔给奥斯卡。
奥斯卡接住。木剑的配重和真剑不一样,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但他知道尼克是怕伤到他。
他走进院子中央,握着木剑,手心出汗。
“用你会的,随便攻过来。”尼克说。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
他冲了上去。
他会的确实不多。砍——从右上往左下。刺——直直地朝前捅。撩——从下往上。他把这三招翻来覆去地用,每一种变着角度用,但尼克甚至连脚步都没怎么动。
头向左偏两寸,躲过一剑。身体侧转半寸,又躲过一剑。偶尔伸手,用手指弹一下剑脊,奥斯卡的剑就会被弹开,整个重心都会被带着走。
“停下。”尼克说。
奥斯卡停下来,大口喘气。
“你握刀的方式不对。”尼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拿木剑的手。“四指并拢,拇指压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不是扣在手心里。手腕要活,不要锁死。你锁死手腕,力就传不到剑尖,砍下去没有穿透力。”
尼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
“试试看。”
奥斯卡举起木剑,朝空中劈了一剑。力道确实不一样了,剑刃破空的声音更尖锐了。
“左手握刀的优势是你的反手角度大,但你的力量会弱一些,所以要多用腰,不要只用手臂。”尼克退后两步,“再来。”
奥斯卡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砍出去的木剑至少能碰到尼克的衣服了。不是砍到的,是擦到的,但那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只知道胳膊酸得像灌了铅,右手的虎口被木剑磨得发红,汗从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在笑。
斯图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换了身深色的练功服,深棕色的卷发用发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角还有点红——大概是刚才在厕所里待太久了。
“各位在练剑?”斯图威笑了笑,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铁剑。“加我一个?”
尼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斯图威走到院子中央。他的站姿很标准,双脚与肩同宽,剑尖指向尼克的咽喉,距离刚好是一步半——这是帝国剑术的标准起手式。
奥斯卡退到院子边缘,和鲁伊斯、该隐站在一起。
斯图威先出手。
他的剑术比奥斯卡预想的要好得多。步伐稳健,出剑果断,每一招都规规矩矩,像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他的力量和速度都在尼克之上——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打了二十几个回合,斯图威始终没有碰到尼克。
不是尼克的实力强到能碾压他。是尼克太滑了。他总能在斯图威的剑快要碰到他的前一瞬间移开,不多不少,刚好一寸。斯图威的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让他越来越急躁。
“你的重心——”尼克在躲过一剑后开口,话还没说完,斯图威忽然收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失陪。”
他把剑扔给旁边的仆人,转身快步走回了屋内。
脚步很快。上半身笔直。和晚饭时一模一样。
奥斯卡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又去了。”鲁伊斯说,声音闷闷的。
该隐没有说话,但奥斯卡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尼克摇了摇头,捡起木剑,看向奥斯卡。
“继续。”
七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奥斯卡的胳膊彻底抬不起来了。
他拄着木剑蹲在地上,像一只累瘫了的狗,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喝吧。”
一只手从头顶伸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陶杯。
奥斯卡抬头。
贝阿朵莉丝站在他面前。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裙,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手很稳,陶杯里的液体一滴都没有洒。
奥斯卡接过杯子。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水里有一点点咸味,大概是加了盐。
“谢谢。”他说。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她端着托盘,走到鲁伊斯面前递了一杯,又走到该隐面前递了一杯,然后是尼克。每个人都有份,温度刚好,咸淡一致。
给达芙妮和缪斯送完之后,她端着空托盘走回奥斯卡身边,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奥斯卡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的姿势不对。”贝阿朵莉丝说。
“……什么?”
“握刀。尼克教你的那个姿势是对的,但你太紧张了,肩膀一直在耸肩。”她转头看着他,“松肩。力从脚起,传到腰,传到肩,传到手臂,传到剑。肩膀一紧,力的传导就断了。”
奥斯卡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了屋内。
奥斯卡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温水还冒着热气。
尼克从院子中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以前不会用剑。”尼克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她看过一次就能记住,记住一次就能用出来。天赋这种东西,不是努力能追上的。”
他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
“但也别因为这个泄气。人和人不一样,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强就够了。”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
“尼克先生。”
“嗯。”
“今天白天……在大殿上,你和皇帝说的那些事。”
尼克的手顿了一下。
“不死族。戴蒙。洛克斯。路西法。还有……星核。涅槃魔女。”
奥斯卡说这些词的时候,觉得它们像从别人的故事里借来的东西。太遥远了,太不真实了,和他的生活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那些……都是真的吗?”
尼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奥斯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真的。”尼克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那种讲故事的、添油加醋的沉,是那种亲眼见过、亲身体会过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
“戴蒙来自域外。他和他的不死族军队不属于这个世界。北境平原的地下设施里……”尼克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合适的词。“他们把活人变成不死族。成功了就是士兵,失败了就是尸体。幸存者说,那些实验失败的人,会被处理后当成食物给关押者吃。”
奥斯卡的胃翻了一下。
“皇帝不知道这些。”尼克继续说,“不是他不想知道,是他不相信。没见过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不存在。但等他知道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他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
“所以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求他结盟。是为了让他活到亲眼见到不死族的那一天。”
尼克转身朝屋内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伤好了去找奥米伽。好好学。”他没有回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也比你想的要危险。”
他走进了门内。
奥斯卡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的温水已经凉了。
他抬头看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散了。帝都的夜空挂满了星星,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要多。
八
夜深了。
宅邸二楼的走廊里,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楼梯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斑,像一个微型的月亮。
斯图威第五次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脸已经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胃里翻江倒海之后的、惨淡的、发青的白。他的脚步虚浮,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
关门声很轻。
但在这座安静到连钟摆声都听得见的宅邸里,那声“咔嗒”还是传到了每一个房间。
一号房里没有动静。三号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艾雪拉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神界辣椒。不是做饭用的那种切碎的,是整根的,新鲜饱满,辣椒表面的光泽在烛光下像涂了一层蜜。
她把一根辣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又拿起一根。
她的脚边——准确地说,是飘在脚边的那团微光里——悠悠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淡蓝色小球。神兽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呼气,淡紫色的眼睛就会在黑暗中闪一下。
艾雪拉嚼着辣椒,金色的眼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斯图威……是叫这个名字吧。”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帘。“晚饭吃了那么多,半夜还起来这么多次……大概是营养不良。”
她又咬了一口辣椒。
“看来明天得多加一点。”
她吃辣椒的样子,像在吃水果。
神族的体质和凡界的人不同。对神族来说,越辣的东西越好吃,越辣的东西越有营养。神界的农田里种的不是麦子不是稻谷,是各种品级的辣椒。孩子们的零食是辣椒糖,老人泡的茶是辣椒叶,逢年过节送礼送的是用辣椒酿的酒。
艾雪拉从小吃辣椒长大。对她来说,神界辣椒的辣味就像凡界米饭的甜味一样——不是刺激,是日常。是根基。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解释的、理所当然的、家的味道。
“算了,不管了。”她又拿起一根辣椒,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反正他自己说好吃的。”
走廊尽头,厕所的门开了。
斯图威走出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走廊安静了。
宅邸安静了。
帝都安静了。
只有艾雪拉嚼辣椒的声音,在深夜的三号房里,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快乐的、天真到残忍的小动物。
(第三十八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