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梦境与启程
一
尼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古立德宅邸二楼的二号房,床铺比青穗村的土炕软十倍,被子有淡淡的熏香味。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但脑袋一沾枕头,意识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然后他醒了。
但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脚下的草枯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空气里有烟味,浓烈的、呛人的、带着木头燃烧后特有的焦苦味。
尼克抬起头。
眼前是一栋燃烧的木屋。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火星和灰烬被热浪卷上夜空,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
这不是他的记忆。
他没有见过这栋房子。
但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目光钉在了那里。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木屋的方向延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转头,无法后退,甚至无法眨眼。
他听到了声音。
孩子的哭声。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很多。三十个,四十个,或者更多。那些哭声被火焰的爆裂声和木头的坍塌声切割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尼克的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
木屋前的空地上,三十多个孩子被按在地上。他们穿着样式统一的深色衣服,像是某种校服。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每个孩子身后都站着一个穿黑色军装的士兵,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把他们的脸压进泥土里。
黑色军装。不是奥古斯特帝国的制服,不是亚克王国的,也不是大魔国的。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款式——立领,双排扣,袖口有银色的细线滚边,没有披风,没有肩章,简洁得像死亡本身。
孩子们在挣扎。但那些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把他们的头死死按在地上。有一个女孩试图抬起头,黑色的短发沾满了泥和灰,她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尼克听不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在最前面。离木屋最近。离火焰最近。
那是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深棕色的头发被烟熏得发灰,脸上全是泥和泪痕,但五官——
尼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脸,他见过。
昨天。在帝都的巷子里。在广场上。在剑圣馆。在餐厅。
奥斯卡。
不是现在的奥斯卡。是更小的、更瘦的、眼睛还没有被生活磨去光泽的奥斯卡。
“放开我——!!”
男孩的声音撕裂了夜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他在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泥土里,膝盖在地上磨出血痕。两个士兵按着他,一个按肩膀,一个按腿,但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扭动、翻腾、不肯停。
“贝阿朵莉丝老师——!!”
尼克的血冻住了。
那个名字从男孩的嘴里喊出来,尖厉的、破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不是疑问,不是呼唤,是求救。是那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人发出的、最后的、绝望的求救。
尼克的视线从男孩身上移开,朝木屋的方向看去。
火焰的缝隙里,走出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两个穿黑色军装的士兵。他们中间架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不是贝阿朵莉丝那种鲜艳的红色,是白的,像雪,像月光,像葬礼上最后一眼看到的颜色。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沾了灰,沾了泥,但白色还是白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金色的长卷发从她的肩上垂下来,被热浪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脸——
尼克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腿自己软的。
金色的长卷发。水蓝色的眼瞳。白皙的皮肤。和贝阿朵莉丝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
但表情不一样。
贝阿朵莉丝的脸上永远带着一层薄冰。冷漠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冰。而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冰。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正在被士兵架走的人。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在微笑。
她的眼瞳是水蓝色的,和贝阿朵莉丝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贝阿朵莉丝没有的东西。
是温柔。
是一种看过了太多苦难、经历了太多离别、却依然选择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的眼神。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绑在身前,绳子勒进皮肤,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像在散步。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孩子,掠过燃烧的木屋,掠过夜空里飞舞的火星。
然后落在了那个挣扎得最厉害的男孩身上。
“奥比托。”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火焰的喧嚣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的碑文。
男孩停止了挣扎。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和泥,深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她看着男孩,嘴角的微笑没有变。
“大家就拜托你保护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命令,不是嘱托,更像是——信任。一种不需要理由的、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的信任。
“奥比托。”
她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她被士兵推着,从男孩身边走过。
白色的裙摆从男孩的指尖划过。
男孩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贝阿朵莉丝老师——!!”
男孩的声音在这一刻变了。不再是孩子的哭喊,不再是绝望的求救。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比绝望更沉重的东西。
是誓言。
无声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摧毁的誓言。
白色的身影被黑色军装吞没了。
木屋在火焰中彻底坍塌。
火星升上夜空,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二
“——!”
尼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那里的布料被汗浸透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粗粝的、像砂纸摩擦般的气音。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古立德宅邸。二号房。帝都。
不是燃烧的木屋。不是黑色军装。不是白色连衣裙。
是现实。
尼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抖。他用了将近半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又用了半分钟才让自己的手指松开那团被攥得变形的衣料。
梦。
是梦。
但那不是普通的梦。
尼克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他没有哭。但眼眶是热的。
“贝阿朵莉丝老师……”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梦里听到的那句话,然后猛地闭上了嘴。
那个男孩叫的是“贝阿朵莉丝”。和现在的贝阿朵莉丝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
不。
不一样。
那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贝阿朵莉丝穿红色。
那个女人在笑。贝阿朵莉丝不笑。
那个女人说“大家就拜托你保护了”。贝阿朵莉丝说的是“我只要看到了就不会不管”。
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脸。不一样的表情。
尼克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撑着额头,盯着地板上的那线月光。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是踩在冰面上,随时可能碎裂。
他需要和别人确认。
三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
尼克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鲁伊斯正站在走廊中央。壮汉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那种“见了鬼”的差。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深棕色的眼睛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对话。没有说话。
鲁伊斯朝尼克点了一下头。尼克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们同时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该隐的房间在三号。他们已经敲过了。
门开了。该隐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翠绿色眼瞳比平时更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脚下是赤足,显然也是刚醒。
“你也是?”尼克问。
该隐点头。
然后是戈麦斯的房间。弓箭手住在一楼,他们下楼的时候,戈麦斯已经坐在楼梯口了。他抱着长弓,脸色发白,深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墙壁。
“你们都梦到了?”戈麦斯的声音有点哑。
“嗯。”尼克说。
达芙妮和缪斯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他们敲门的时候,达芙妮几乎是一瞬间就打开了门。她的银白色长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银白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不安的神情。
“我梦到了。”达芙妮说。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里多了一层颤抖。
缪斯从她身后走出来,同样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她的表情比达芙妮镇定得多,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尼克注意到了。
“六个人。”缪斯说,“六颗圣晶石,同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该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是传递。”
“圣灵之王?”戈麦斯问。
该隐没有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胸口的圣晶石上。
蓝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静静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叫奥比托。”鲁伊斯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很闷,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长得很像奥斯卡。”
“不是‘很像’。”尼克说,“就是奥斯卡。小号的奥斯卡。”
“也许是他的曾祖父?”戈麦斯挠了挠头,“或者曾曾曾祖父?”
“一百年前的事。”缪斯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有点冷。“如果是直系血亲,那就是曾祖父或者高祖父。年龄上说得通。”
“也许不是血缘关系。”该隐靠在墙上,双臂抱胸,“也许是转世。”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转世?”鲁伊斯皱了皱眉。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神族,有不死族。”该隐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转世很奇怪吗?”
“但如果是转世……”达芙妮轻声说,“那他是不是也保留了当时的记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是什么关系。”尼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沉到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件事,不要告诉奥斯卡。”
“也不要说贝阿朵莉丝。”达芙妮补充道。
尼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贝阿朵莉丝现在不知道涅槃魔女的事——至少不知道细节。”尼克说,“国王说过,一百年前涅槃魔女被火刑处死,然后民众的记忆被消除了。但如果她知道有人在梦里看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名字还一样、还被黑色军装的人抓走了——”
“她会去找答案。”该隐说。
“她会去找戴蒙。”鲁伊斯更正。
沉默再次降临。
戴蒙,那个制造不死族、屠杀了魔临城的域外来客。他也在找“星核”。而星核——根据神主的说法——可能就在贝阿朵莉丝体内。
如果贝阿朵莉丝知道了涅槃魔女的事,她一定会追问。追问就会知道星核。知道星核就会知道戴蒙要找的是她。知道戴蒙要找的是她,她就会——
尼克不敢往下想。
“那就这么定了。”尼克说,“谁也不许说。”
六个人各自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帝都的早晨来得很快,前一秒还是灰蒙蒙的,下一秒就有了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四
奥斯卡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那种焦糊味。是真正的、真实的、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食物的香味。炖肉的味道,混着烤面包的麦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有人在煮加了蜂蜜的牛奶。
他从八号房的床上坐起来,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古立德宅邸,帝都,剑圣收他为徒了,他还活着。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痒了。达芙妮的魔法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昨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今天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疼痛,只有一点点拉扯感。
他换上了尼克借他的那套白色武斗服——昨天贝阿朵莉丝洗完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门口。衣服还是大了一号,但今天他学会了把袖口卷两圈,裤腿用绳子绑住,看起来没那么邋遢了。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贝阿朵莉丝站在桌子一端,正在把最后一道菜从托盘里端出来——是一大碗蔬菜汤,翠绿的菜叶在金黄色的汤里浮沉,冒着热气。
达芙妮和缪斯已经坐下了。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也在。艾雪拉飘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
奥斯卡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块看起来非常正常的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蛋黄饱满,表面撒了一点黑色的胡椒碎。如果不去看盘子旁边那堆红得像血的辣椒碎的话,它确实是一块正常的煎蛋。
“斯图威少爷还没起?”管家站在餐厅门口,低声问一个仆人。
仆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就再等等。”管家叹了口气。
奥斯卡在长桌末端坐下,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他的面前空空的,没有摆餐具。他正犹豫要不要自己去厨房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副碗筷放在了他面前。
贝阿朵莉丝。
她没有看他,放完碗筷就转身走了。
奥斯卡低头看了一眼碗。不是那种又小又浅的饭碗,是一个大号的深碗,碗底还带着温度,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大概是怕他吃到凉的。
他开始盛饭。先盛了一碗蔬菜汤,暖胃。然后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压得很实,米饭粒粒分明,上面还盖了两片煎肉排。
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饿了。两天没好好吃饭的人不能狼吞虎咽,这是他娘教的。所以他先喝汤,让胃慢慢醒过来,然后一口一口地吃饭。
肉排煎得刚好,外焦里嫩,咬下去会有肉汁溢出来。蔬菜汤里放了胡萝卜和洋葱,还有一点点姜的味道,喝了之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很重。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走。
斯图威出现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让奥斯卡想起了昨天他吃完艾雪拉那顿饭之后的样子——发白、发青、嘴唇没有血色。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更糟。他的深棕色卷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紫色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三天没睡觉。
“斯图威少爷,您还好吗?”管家迎上去。
“还好。”斯图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容,“昨晚……没睡好。”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看到贝阿朵莉丝、艾雪拉、达芙妮、缪斯的时候,依然停了那么零点几秒。但奥斯卡注意到,这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昨天短了不少。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看起来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了。
“早餐已经备好了。”管家恭敬地说。
斯图威走到长桌前,坐了下来。他的位置在长桌中间,和昨天一样。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食物。
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份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焦,蛋黄饱满,看起来很诱人。
盘子旁边放着一杯饮料。淡红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斯图威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是我做的。”艾雪拉从餐桌另一端飘过来,金色的眼瞳闪闪发亮,“昨天的饭菜你那么喜欢,我特地又给你做了一份。和昨天一样,加了天界辣椒。”
她说着,从裙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红彤彤的辣椒,放在斯图威的盘子旁边。
“怕你不够吃,给你备了些补充的。”
斯图威盯着那把辣椒,嘴角的笑容像一面正在开裂的墙。
“……多谢女神。”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嚼。
咽。
奥斯卡盯着他的脸。和昨天一样,斯图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咧嘴,没有咳嗽。他只是平静地咽下了那块煎蛋,然后拿起那杯红色饮料,喝了一口。
“好吃。”他说,语气比昨天真诚?不,奥斯卡觉得那语气比昨天更像是在念台词。
艾雪拉双手捧着脸,笑成了一朵花。
“多吃点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营养不良,多吃点辣椒补补就好了。”
斯图威又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
然后又是一块。
然后是第三块。
他吃完了整份煎蛋,喝完了整杯饮料。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奥斯卡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不是吞咽的动作,那是压住某种反胃本能的动作。
“失陪。”
斯图威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走。他几乎是跑着离开餐厅的。
奥斯卡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五
斯图威从厕所回来的时候,长桌上已经多了一封信。
管家把信交给尼克。
“古立德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事。”
尼克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破晓之光今天要对大法官阿卡蒂克动手。”他把信递给鲁伊斯,鲁伊斯看完递给该隐,一圈传下来,最后到艾雪拉手里。
“奥米伽呢?”艾雪拉问。
信里写得很清楚:奥米伽不能离开皇帝。破晓之光的目标不只是阿卡蒂克——他们有可能会趁乱袭击皇宫。剑圣必须留在皇帝身边。
“所以我们去。”尼克把信折好,放进怀里。“阿卡蒂克的宅邸在城南,我们现在出发。”
“我也去。”
斯图威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腰板挺得很直,深棕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你们不能拒绝我”的坚持。
“这是帝都的事,我是古立德大臣的儿子,对地形比你们熟悉。”他看了一眼贝阿朵莉丝,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再说了,客人要出门,主人总得陪同。”
尼克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行。但你跟上,别拖后腿。”
斯图威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那当然。”
“等等。”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走到尼克面前。
“我也去。”
尼克摇头。
“你留下。”
贝阿朵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破晓之光不是普通混混。他们有高手,你见过那个阿蓝和阿彩。”尼克的语气很平静,但奥斯卡听出了里面的不容商量。“我和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去就够了。艾雪拉跟我走,悠悠留下。”
“为什么悠悠留下?”
“因为卡尔和艾克斯在这里。”尼克看了一眼站在餐厅角落的两个人——卡尔·温彻斯特,亚克王国大皇子,深棕色的短发,深蓝色的军装;艾克斯·泽法斯,大魔国现任魔王,瘦削的少年,额头上野兽抓痕般的封印纹章在烛光下微微发暗。
“他们两个是亚克和大魔国的代表,不能出事。”尼克说,“悠悠能稳定周围人的心态,有她在,宅邸更安全。”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朝尼克微微点了一下头。艾克斯靠在墙上,深紫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奥斯卡这时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没有正式和这两个人说过话。卡尔是亚克王国的大皇子,艾克斯是大魔国的魔王。一个是人类王国的继承人,一个是魔族的新王。而他们现在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吃着同一个姑娘做的饭。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奇怪得多。
“我也去。”奥斯卡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的伤已经好了——”
“不行。”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尼克。贝阿朵莉丝。达芙妮。连鲁伊斯都开口了。
奥斯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贝阿朵莉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的伤好的是表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深层组织修复需要至少三天。你现在去打架,伤口会裂开,裂开了就会感染,感染了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她顿了顿。
“而且奥米伽说了,伤好了去找他。你不想带着一条废胳膊去见剑圣吧?”
奥斯卡闭上了嘴。
贝阿朵莉丝转身走回厨房。奥斯卡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艾雪拉的笑声。
“我来帮忙——!”
“你别碰我的锅!”
“为什么?!”
“你的辣椒会腌入味!”
“那我去给斯图威少爷准备干粮!”
“随你。”
六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站在宅邸门口。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裹着一层深色的粗布,布上用线绣着名字。
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艾雪拉。斯图威。
一共八个人,八个布包。
“这是我的?”斯图威接过管家递来的布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的布包上绣着“斯图威”。但那个布包比别人的鼓出一大截,像是塞了双倍的东西。他打开一角,看到里面红彤彤的一片。
“怕你饿着。”艾雪拉飘过来,笑盈盈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特地给你多准备了一份,还有特制饮料。你在路上慢慢吃。”
斯图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多谢女神。”
奥斯卡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
他的布包上绣着“奥斯卡”。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里面分成了四个小格子。一格是白米饭,压得很实,上面铺了一层肉末和碎蛋。一格是炒青菜,蒜蓉的,翠绿翠绿的,一点都没蔫。一格是炖肉,汤汁已经被米饭吸干了,肉块切成小丁,方便他用一只手吃。最后一格是水果——一小串葡萄和两颗枣。
布包的侧袋里还塞了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是温热的肉汤。
奥斯卡捧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阿朵莉丝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拿着自己的布包——红色的,上面绣着“贝阿朵莉丝”。她没有看他,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快养好伤。”
然后她走了。
奥斯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红裙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背上,粉红色的蝴蝶结系在腰间,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走了。”
尼克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跟上了队伍。
八个人沿着石板路朝城南走去。斯图威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深棕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了闪。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达芙妮身边。
“达芙妮小姐——”
“我的干粮是鲁伊斯帮我拿着的。”达芙妮温柔地笑了笑,“你问他吧。”
鲁伊斯面无表情地看了斯图威一眼。他那张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斯图威的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他走到缪斯身边。
缪斯甚至连看都没看他。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稳稳地提着自己的布包。
“我不喜欢和别人换东西。”她说。
斯图威站住了。
他站在石板路中间,看着前面七个人的背影——尼克和鲁伊斯走在最前面,肩并肩说着什么;该隐在尼克的左后方,像一团移动的影子;戈麦斯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长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达芙妮和缪斯在中间偏右,低声交谈;艾雪拉飘在队伍正中央,裙摆离地半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包。里面那些红彤彤的辣椒在晨光下像一小堆燃烧的炭。
斯图威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重新系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七
队伍走出了城东的贵族区,进入了城南的商业街。
早晨的帝都已经开始热闹了。面包房飘出麦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菜贩子扯着嗓子吆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日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尼克知道,不普通的事情正在发生。
破晓之光。阿卡蒂克大法官。刺杀。
他摸了摸腰间的“水纹”,剑身在剑鞘里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还有多远?”鲁伊斯问。
“按照这个速度,一刻钟。”斯图威从后面赶上来,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阿卡蒂克大人的宅邸在城南尽头,靠近城墙。那片区域比较偏,住户少,适合……动手。”
尼克点了点头。
“阿卡蒂克是什么样的人?”他问,语气随意。
斯图威顿了一下。
“大法官。办案公正,深得陛下信任。”他的语气很标准,像在背书。
尼克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斯图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尼克从帕诺镇开始就和盗贼、骗子、通缉犯打交道,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不是说实话的眼神。
但他没有拆穿。现在不是时候。
队伍继续向前。帝都的晨光洒在石板路上,把八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上午九点的钟声。
阿卡蒂克的宅邸还在前方。
破晓之光的计划还没有开始。
而勇者小队,正在走向一场他们还不知道真相的冲突。
(第三十九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