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一
马车颠簸了一下。
该隐睁开眼睛,又闭上了。
他其实没有睡着。从宅邸出来到现在,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一直没有真正合眼。暗影体质让他在光线充足的环境里本能地保持警觉,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车厢里坐着七个人。尼克靠在窗边,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鲁伊斯坐在他对面,壮硕的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摆,眼睛闭着,但该隐知道他也醒着——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节奏和马车轮子的转动不一样,那是清醒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达芙妮和缪斯并肩坐着,两个银白色头发的脑袋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雪莲。达芙妮的呼吸很轻,是真的睡着了;缪斯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偶尔颤动,是在假寐。
艾雪拉坐在尼克旁边,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头歪向尼克的方向,几乎要靠上他的肩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贝阿朵莉丝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角落。她的红裙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鲜艳,金色长卷发被车窗吹进来的风撩起几缕。她的眼睛闭着,双臂抱胸,姿态像一柄收鞘的剑——安静,但并不放松。
还有一个人。
斯图威。
他坐在艾雪拉和贝阿朵莉丝之间。
该隐注意到了他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的小动作。一开始只是目光——他的深棕色眼瞳像两条蛇,在艾雪拉的金色睫毛和贝阿朵莉丝的脸颊之间来回游移。该隐见过这种目光。在帕诺镇的酒馆里,喝醉的佣兵看舞女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
然后他动了。
斯图威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头发,然后“不经意”地落下,手指擦过艾雪拉垂在肩上的水蓝色长发。动作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如果不是该隐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艾雪拉没有醒。
斯图威的手指在艾雪拉的头发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了回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弯法让该隐想起了他在帕诺镇见过的一个人——一个专门偷窃女性贴身衣物的惯偷,被抓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容。
该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颠簸。
过了一会儿,斯图威又动了。这次的目标是贝阿朵莉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从身侧伸出去,朝贝阿朵莉丝的腰侧探去。动作比刚才更慢,更谨慎,像一只接近猎物的猫。
该隐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
他的手指碰到了腰间的影刃。
斯图威的手在离贝阿朵莉丝的腰还有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贝阿朵莉丝睁开了眼睛。
水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两颗寒星。她没有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车厢壁。
斯图威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贝阿朵莉丝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尼克还在“睡”。鲁伊斯还在点膝盖。达芙妮和缪斯没有动。
该隐收回了手。
马车转过一个弯,车厢晃了一下。斯图威借着这股晃动力,朝贝阿朵莉丝的方向又倾了一点——这次不是伸手,只是靠近。他的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闻什么气味。该隐看到他的鼻翼翕动了两次,一次朝向贝阿朵莉丝的头发,一次朝向她的肩膀。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尼克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第一个跳下马车。鲁伊斯跟着下去。达芙妮被缪斯轻轻摇醒,揉着眼睛下车。艾雪拉最后一个飘起来——她是真的飘的,脚离车厢底板半寸,然后像一片叶子一样无声地落到地上。
贝阿朵莉丝从斯图威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
斯图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得体的、温和的、贵族少爷的笑容。
该隐从他身边走过。
“别碰她们。”该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斯图威一个人能听到。
斯图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不到半秒。
“你在说什么?”他笑着问。
该隐没有回答。他走下了马车,黑色的紧身衣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二
阿卡蒂克的宅邸比古立德的宅邸大,也比他想象的更气派。
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刷成白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大门是黑色的铁艺,上面铸着法律的纹章——天平与剑。门前的石阶擦得一尘不染,连一条缝隙里的青苔都没有。
管家把他们领进正厅。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不是风景,不是宗教故事,而是一个个穿着法官长袍的男人——大概是历代的法官或者阿卡蒂克家族的先人。
正厅尽头,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头发灰白色,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浑浊但不失锐利。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下巴尖细,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诸位大人。”阿卡蒂克微微欠身,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在下阿卡蒂克,帝国大法官。感谢诸位前来相助。”
尼克上前一步,简单行了个礼。
“破晓之光的目标是你。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不确定。”阿卡蒂克摇了摇头,“但根据线报,就是今天。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晚上,也可能——”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来了。”该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大厅的角落,影刃出鞘一半,刀刃上的镀银层在光下闪了一下。
尼克看了鲁伊斯一眼。鲁伊斯点了点头,从背后取下了火痕。
“该隐,你和戈麦斯去东侧。”尼克的手按在水纹的剑柄上,“达芙妮和缪斯居中,我和鲁伊斯正面。艾雪拉在空中支援。”
“我呢?”斯图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尼克顿了一下。
“你跟在我后面。别挡路。”
斯图威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三
破晓之光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进来。
正门。后院。东侧的围墙。
人数不多,大约二十人,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普通的街头混混快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的衣服颜色各异,但领口都别着那个标志性的徽章——一面撕裂的旗帜。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阿卡蒂克。
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破晓之光成员已经越过了大厅的门槛,直奔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人。
然后尼克动了。
水纹出鞘的声音像一滴水滴进深潭。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水波般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还没看清剑的轨迹,手腕上就多了一道血痕,手里的短刀叮当落地。
第二个人被鲁伊斯的大剑连人带刀拍飞了出去,撞在门框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晕了。
第三个人绕过尼克和鲁伊斯,朝阿卡蒂克冲去。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拦截——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一把短刀钉在了他脚前三寸的地板上,刀身没入大理石三寸,刀柄还在震颤。
该隐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在混乱的打斗声中几乎听不到,但那个人听到了。他的脸色变了,猛地转身,朝后院的方向逃去。
该隐没有追。他蹲下来,拔出钉在地上的影刃,刀刃上没有一点灰尘。
“别跑太远。”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把刀说的。
大厅里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破晓之光的二十人在勇者小队面前确实不够看,但他们并没有恋战。领头的几个人在被击退后吹了一声口哨,所有人同时收手,朝外围撤退。
但有两个没有退。
一男一女,从那二十个人中间走了出来。
男的穿着浅灰色的紧身衣,黑色短发,深棕色眼瞳,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深灰色剑。他的身材匀称,站姿随意,但该隐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他的重心很低,双脚的间距刚好是最适合拔刀的角度,手指修长,指节没有茧——不是不练剑,而是已经练到了不需要磨出茧的程度。
女的穿着深灰色斗篷,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皮肤白得像雪。她的脸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但该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结某种手印。
“阿蓝。”男的说。
“阿彩。”女的说。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阿蓝的剑出鞘的声音很长,像一声叹息。他的剑不是刺,不是砍,是抹——剑刃贴着尼克的剑脊滑过去,直取他的咽喉。尼克偏头躲过,水纹从下往上挑,阿蓝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两个人交手三招,不到两秒。
“不错。”阿蓝退后一步,看着尼克,嘴角微微上扬。
另一边,阿彩的斗篷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残影,本体已经出现在了该隐身后。她的手指从斗篷下伸出,五根细长的指甲在光下泛着冷光,朝该隐的后颈抓去。
该隐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像水一样滑开,影刃从腋下反刺出去,刀刃擦过阿彩的手腕,割下一截斗篷的袖口。
阿彩没有追。她的身体再次化作残影,回到了阿蓝身边。
“不太行。”阿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就在这时,斯图威从尼克身后冲了出来。
“破晓之光的匪徒!”他举着剑,剑尖指向阿蓝阿彩,声音洪亮,“胆敢在帝都行凶——”
他的台词还没说完,阿蓝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斯图威?”阿蓝的目光从斯图威的脸上扫过,然后扫过他身后的阿卡蒂克,然后又回到斯图威脸上。
阿彩也抬起了头。兜帽下的浅灰色眼睛像两把刀,钉在斯图威身上。
“原来如此。”阿蓝收了剑,退后一步。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冷笑里带着一种该隐很熟悉的东西——不屑,但不是对实力的不屑,是对品格的不屑。
“你们为何要助纣为虐?”阿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勇者小队没有人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助纣为虐”指的是什么。
阿蓝没有再解释。他看了阿彩一眼,两个人同时后退,身形消失在正门外的阳光里。
破晓之光撤退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十分钟。
阿卡蒂克从椅子后面走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尼克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诸位大人救命之恩。”
尼克收剑入鞘,没有说话。
该隐的目光从阿卡蒂克的身上移到斯图威身上。斯图威正看着阿卡蒂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该隐注意到了那个对视。
那个对视里有不该存在于“大法官”和“大臣之子”之间的东西。
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四
破晓之光撤退后,众人在阿卡蒂克的宅邸里稍作休整。管家安排了茶水,但没有人有心情喝。达芙妮给两个受了轻伤的仆人做了简单的治疗,缪斯在院子里布置了一个感知结界——如果破晓之光的人再次靠近,她会第一时间知道。
临近正午,该吃干粮了。
众人存放干粮的地方在后院的一间空房间里。每个人把布包放在了一张长桌上,按名字排列,整齐得像士兵的队列。
斯图威是第一个到达的。
他在大家还在前厅讨论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借口“去方便一下”,溜到了后院。他的脚步很快,但很轻,像一只潜行的猫。推门,关门,转身,他的目光落在长桌上那排布包上。
尼克,鲁伊斯,该隐,戈麦斯,达芙妮,缪斯,艾雪拉,斯图威。
他找到了自己的布包。绣着“斯图威”三个字,鼓鼓囊囊的,里面是艾雪拉给他准备的那些加了天界辣椒的食物。
然后他找到了尼克的布包。绣着“尼克”两个字,不大不小,捏起来手感适中。
斯图威的动作很快。他解开了尼克的布包,把里面的饭盒取出来,然后又解开了自己的布包,把里面的饭盒取出来。两个饭盒在手中交换位置,然后塞进对方的布包里,扎好口子,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拿起自己的布包——现在里面装的是尼克的饭盒——走出了房间。
出门的时候,他和一个仆人擦肩而过。仆人朝他行了个礼,他笑着点了点头,步伐从容地走回了前厅。
没有人注意到。
五分钟后,尼克也来到了那间房间。
他是来找自己布包的。鲁伊斯在院子里等着和他对练几招,他想在吃干粮之前活动活动筋骨。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自己的布包——绣着“尼克”的那个——掂了掂。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斯图威吃艾雪拉做的饭菜时那副强撑的表情。想起他今天早上从厕所出来时发青的脸色。想起他说“好吃”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尼克叹了口气。
“挺可怜的。”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他把自己的布包放下,走到斯图威的布包前。绣着“斯图威”三个字,鼓鼓囊囊的,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样。
尼克解开了斯图威的布包,把自己的饭盒放了进去——那本来是斯图威刚刚放进去的、从尼克包里换出来的、里面装着艾雪拉做的饭菜的那个饭盒。
然后他又解开了自己的布包,把斯图威的饭盒——里面装的是艾雪拉的饭菜——放进了尼克自己的布里。
扎好口子。放回原处。
“这样他就能吃我的那份了。”尼克自言自语,拿起换好的布包,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注意到长桌上两个布包的位置和他的记忆有一点点出入。也没有注意到斯图威的布包口子上绑的结和他平时打的不太一样。
他走后不到两分钟,仆人来收拾房间。他看到长桌上那两个被重新扎过的布包,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没有多想,关上门离开了。
五
所有人到齐的时候,干粮已经各自拿在手里了。
后院的桂花树下,勇者小队的七个人加上斯图威,或坐或站,开始吃午饭。
尼克打开了自己的布包。
里面的饭盒分成了四格。一格是白米饭,上面铺着肉末和碎蛋。一格是炒青菜,蒜蓉的,翠绿翠绿的。一格是炖肉丁,汤汁已经被米饭吸干了。最后一格放着一小串葡萄和两颗枣。
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很——不辣。
尼克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另一边,斯图威也打开了“自己”的布包。
饭盒打开的瞬间,一股红色的雾气从里面升了起来。
斯图威的笑容凝固了。
饭盒里是红烧肉。肉块裹着深红色的酱汁,油亮亮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如果不去考虑那股冲天的辣味的话。
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雾气。
斯图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尼克。尼克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炖肉丁,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斯图威深吸了一口气。
“女神大人做的菜,果然香气扑鼻。”他笑着说,声音有点发紧。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嚼。
咽。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辣。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他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又像在完成任务。竹筒里的饮料他是一口气喝完的,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一滴,他用袖子擦掉了。
吃完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斯图威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失陪。”
他走路的姿势和早上一样——上半身挺得笔直,下半身的脚步却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阿卡蒂克大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请问厕所在哪里?”
阿卡蒂克指了指走廊尽头。
斯图威消失在了那扇门后面。
尼克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怎么了?”尼克问。
艾雪拉飘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给自己准备的、用天界辣椒做的饭菜,她正吃得开心。
“大概是觉得太好吃了,激动得想吐。”艾雪拉嚼着一根红彤彤的辣椒,含混不清地说。
尼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炖肉丁。
好吃,
不辣,
真好。
六
该隐的干粮吃得很快。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没有在食物上花时间的习惯。在帕诺镇当巡逻队员的那两年,他养成了三分钟吃完一顿饭的本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突发事件,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他把空饭盒塞回布包里,站起来,朝宅邸内走去。
不是去找厕所。是去勘察。
阿卡蒂克的宅邸很大,房间很多。该隐在帕诺镇当巡逻队员的时候学过基本的现场勘查——不是专业技能,只是经验。他会注意一些普通人不会注意的东西:地板上的磨损痕迹、门把手上的指纹分布、地毯的摆放方向。
阿卡蒂克的书房在二楼。
该隐上去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管家和仆人们都在前厅待命,阿卡蒂克本人刚才还在后院和尼克说话,现在大概在前厅喝茶。
书房的木门没有锁。
该隐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红木书桌,一把高背椅,一排靠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厚厚的法律典籍,书脊上的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电影里的道具布景。
该隐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只是看。
他的目光从书架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
床。
阿卡蒂克的书房里有一张床。不大,单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压得很实。该隐注意到床脚的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有什么重物经常被移进移出。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划痕。痕迹的方向指向床底。
该隐趴在地上,掀开垂下来的床单。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
但他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灰尘,是一道缝隙——地板上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四四方方的,像一扇微型的门。
该隐的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他摸到了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他按了一下。
“咔。”
地板无声地弹了起来。不是整块地板,是一小块,大约半米见方。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
该隐犹豫了一秒。然后他下去了。
石阶不长,十二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杂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味道——铁锈味,但不是铁锈。是血。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锁。该隐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他的瞳孔骤缩。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但里面的东西——该隐在帕诺镇见过很多东西。他见过走私犯的地下仓库,见过黑市商人的秘密金库,见过赌场老板的私人保险柜。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
靠墙的一侧,堆着十几个木箱。该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币。不是奥古斯特帝国的金币,是大陆通用的那种,一个箱子少说也有上千枚。十几个箱子,那就是上万枚金币。
角落里还有几个更小的箱子。该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珠宝——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这些东西如果换成钱,够哈弗尔村那样的村子吃一百年。
但真正让该隐停下来的,是房间另一侧的东西。
墙边立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各种刑具。铁钳、夹棍、指套、鞭子——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每一件刑具的末端都带着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地板上也有痕迹,深色的、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痕迹。
木架旁边是一个低矮的台子,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布。布上有几道不规则的水渍——不是水,是另一种液体。台子四角有铁环,铁环内侧有磨损的痕迹,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
该隐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上万枚金币。珠宝。刑具。使用痕迹。
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任何有权力定罪的职位。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大法官,不应该拥有这些东西。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他转身,关上门,上了石阶,把地板门复原,把床单放下来,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依然没有人。
该隐走下楼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走到后院,找到尼克。
“怎么了?”尼克看到他脸色不对。
该隐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证据。
一个地下密室不能作为证据——阿卡蒂克可以解释说那是他祖先留下的,那些金币是他合法的投资收益,那些刑具是祖上传下来的古董。在一个没有鉴定技术、没有指纹采集、没有司法取证体系的世界里,该隐看到的一切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而更多的东西,也许不需要他自己去找。
七
斯图威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冷汗,深棕色的卷发有几缕贴在了脸上。
但他还是笑着的。
“阿卡蒂克大人家的厕纸,居然是天鹅绒的。”他打趣道,声音沙哑。
没有人笑。
该隐的目光从斯图威的脸上滑过,落在阿卡蒂克身上。阿卡蒂克正站在前厅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背对着所有人。灰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蓬枯草。
防守任务继续。
一下午,破晓之光没有再来。
傍晚的时候,该隐去了一趟后院的水井打水。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条走廊,走廊的拐角处有两个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偷听。是因为他听到了“破晓之光”四个字。
走廊拐角后面是阿卡蒂克和斯图威。
“……所以,那群乡下人靠得住吗?”斯图威的声音,带着一种该隐从未听过的轻蔑和懒散。和前几天的恭敬、温和、得体的语气判若两人。
“靠不住也得靠。”阿卡蒂克的声音比和尼克他们说话时低了半个调,像一条蛇收起了伪装。“破晓之光已经盯上我了。没有他们,我活不过这个月。”
“你也是,怎么惹上那群疯子的?”
“疯子的逻辑谁能懂?他们说我判的案子不公,说我收了贿赂。”阿卡蒂克冷笑了一声,“我做大法官二十年,判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什么说我收贿赂?有证据吗?有证人吗?什么都没——”
“行了行了。”斯图威打断了他,语气不耐烦,“反正你注意点,别被人抓到把柄。那群乡下人还没走,别在他们面前露馅。”
“你放心。密道我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密道?”
“书房下面的。以前放了些东西,前天我已经让人全搬走了。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斯图威沉默了一瞬。
“搬到哪里了?”
“南郊的别庄。很安全,没人知道。”
该隐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声音,心跳也控制在极低的频率——这是暗影体质附带的被动技能,在静止不动的时候,他的存在感会降到最低,低到就算站在别人身后也不一定会被注意到。
“行了,我先回去。”斯图威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群乡下人该吃晚饭了,我得露个面。”
“那个穿红裙的女人,你还没——”
“闭嘴。”
斯图威的声音忽然变冷了。
“那是我的事。你别管。”
脚步声朝该隐的方向传来。该隐在脚步声到达拐角之前,无声地滑进了旁边的空房间。
斯图威从他刚才站的地方走过,没有转头。
阿卡蒂克跟在后面,灰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烛光下像一蓬枯草。
该隐从空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翠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八
(视角切换为第三人称)
晚上,破晓之光没有再出现。
尼克决定回古立德宅邸。破晓之光的袭击被打退后没有再次组织进攻,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计划。不管是哪一种,在别人家里过夜都不合适。
众人在暮色中离开了阿卡蒂克的宅邸。
马车还是同一辆。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沉默得多。没有人睡觉,也没有人说话。尼克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鲁伊斯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达芙妮和缪斯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沉默了。
该隐坐在角落里,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扫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斯图威坐在老位置上——艾雪拉和贝阿朵莉丝之间。
他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一下午没有吃任何东西——他的干粮在中午已经被他全部吃完了,吃完之后就去了厕所,回来之后一直脸色发白,连水都没怎么喝。现在到了晚上,他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深棕色的眼瞳又恢复了那种黏腻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艾雪拉的金色睫毛滑到贝阿朵莉丝的脸颊上,从贝阿朵莉丝的脸颊滑到达芙妮的银白色长发上,从达芙妮的头发滑到缪斯放在膝盖上的白皙手指上。
一次又一次。
像一条蛇,不紧不慢地舔舐着猎物。
该隐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今天上午在马车里,他对斯图威说“别碰她们”。斯图威用一句“你在说什么”轻飘飘地挡了回来。现在他没有碰任何人,他只是在看。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眼神而把他抓起来——在这个世界上,那种法律不存在。
该隐收回了目光,看向车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不是路面的问题,是马匹自己忽然放慢了脚步。车夫“吁”了一声,然后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整队。
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戈麦斯的手按在了长弓上,鲁伊斯的右手搭上了火痕的剑柄。
但来的不是破晓之光。是一队穿着银白色轻甲的士兵。领头的骑着一匹白马,看到马车上的帝国皇室纹章,立刻让到了一边。
不是敌人。
只是巡逻队。
马车继续前进。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该隐没有放松。
也就是在这时候——
“♪~♪~”
一段旋律响了起来。清脆的,电子合成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违和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艾雪拉。
艾雪拉从裙子口袋里——那个曾经掏出过几十根神界辣椒的、看起来只能装下一块手帕的裙子口袋——掏出了一个正在发光的小东西。
手机。
神界的手机。
“神主?”艾雪拉接起来,金色的眼瞳亮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马匹的喘息声。
艾雪拉的表情变化得很慢。从期待,到困惑,到凝重,到——
她的脸色白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白。金色的眼瞳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是谁的?”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艾雪拉放下手机,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发光的小东西,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艾雪拉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该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神界……遭到袭击了。”艾雪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尼克坐直了身体。
“不是正面的袭击。是一支不死族小队,从神界的侧翼潜入,盗走了……”艾雪拉深吸了一口气,“盗走了英灵殿里的骨灰。”
沉默。
“一百年前,为了对抗弗洛斯特掌权的艾尔帝国,神界和亚克公国联军曾经并肩作战。那场战争中,有很多神族战士战死了。他们的骨灰存放在英灵殿里。”
艾雪拉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下午,一支不死族小队潜入了英灵殿,盗走了那些骨灰。还有……”
她停了一下。
“涅槃魔女的骨灰。”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该隐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尼克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圣晶石。鲁伊斯的呼吸变粗了。达芙妮捂住了嘴。缪斯的银白色眼瞳里映出车窗外的月光,冷冷的,亮亮的。
没有人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轱辘。轱辘。轱辘。
远处,帝都的钟楼敲响了晚上八点的钟声。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第四十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