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话 调查
一
勇者小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时候,奥斯卡还站在门口。
深秋的帝都风大,一阵穿堂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白色武斗服猎猎作响。这套衣服是尼克的,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裤腿用绳子绑着,看起来不太体面,但很暖。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卡尔开了口。
“进去吧。风大。”
奥斯卡转过身。
卡尔·温彻斯特站在门厅里,深棕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深蓝色的军装一丝不苟,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但站姿很正——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正。
“嗯。”奥斯卡应了一声,走回了门厅。
艾克斯坐在楼梯口。他比奥斯卡矮半个头,瘦削的身体裹在一件黑色的长袍里,深紫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像两颗被磨亮的紫宝石。额头上的封印纹章——那几道像野兽抓痕一样的纹路——在他低头的时候被刘海遮住了,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魔王,更像一个没吃饱饭的、营养不良的少年。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艾克斯问。
“不知道。”卡尔说,“也许傍晚,也许晚上。破晓之光不是小角色。”
奥斯卡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两级楼梯,然后停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斯图威跟勇者小队一起走了。
也就是说,这座宅邸里,现在没有斯图威。
没有那双像蛇一样的、黏腻的、在女孩子们身上舔来舔去的眼睛。
奥斯卡的手握紧了楼梯扶手。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斯图威看贝阿朵莉丝的眼神。斯图威看艾雪拉的眼神。斯图威看达芙妮和缪斯的眼神。那些眼神像蛆一样,黏糊糊的,恶心的,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他的胃翻一下。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斯图威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古立德的房间在三楼。
他们都不在。
奥斯卡松开扶手,走下了楼梯。
“我去院子里走走。”他对卡尔和艾克斯说。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艾克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大概都以为他只是想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毕竟他昨天还是一个蹲在巷子里等死的流浪汉,今天穿上了干净衣服,吃上了热饭,伤口也快好了。这种人不闷得慌才怪。
奥斯卡走出了门厅,但没有去院子。
他去了后院。
二
后院不大,但有仆人房。几间低矮的砖房挨着院墙排成一排,和主宅那种灰白色石墙、红木门窗的气派完全不同——仆人房的外墙连石灰都没抹,裸露出深浅不一的砖缝,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有几处还长了草。
奥斯卡站在仆人房门口,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五十来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棕色的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眼珠是浅褐色的,看奥斯卡的眼神带着一种天然的警惕——这种眼神他在帝都见过很多次,是那种“我不认识你,所以你别给我惹麻烦”的眼神。
“你好,我是——”
“住八号房的客人。”女人接过了话,语气不冷不热,“我知道。有什么事?”
奥斯卡张了张嘴,想了一秒措辞。
“我想问一些关于……这座宅邸的事。”
女人的眉毛动了动。
“什么事?”
奥斯卡深吸一口气。
“关于斯图威少爷。还有古立德大人。”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奥斯卡注意到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女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踩雷区”的警告。
“我想知道。”奥斯卡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想知道这座宅邸里发生过什么。”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奥斯卡以为她要关门了。
“进来。”
三
仆人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黑服——三十来岁,黝黑的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斜拉到嘴角的旧刀疤,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像一块被太阳晒硬的石头。另一个是年轻的女仆,看起来二十出头,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围裙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蔷薇花。
奥斯卡进去的时候,黑服正在擦一把短刀。看到奥斯卡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年轻女仆坐在角落里缝补一件黑色的长袍,针线活很细,每一针都扎得很准。
中年女人关上门,转过身,双臂抱胸。
“你要问什么?”
“斯图威少爷。”奥斯卡说,“他对宅邸里的女仆……做过什么?”
仆人房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女仆的针停了。黑服的刀也停了。中年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中年女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正因为知道,才问。”
又是沉默。
黑服最先开口。他放下了短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这里多久了?”
“昨天才到帝都。”奥斯卡说。
“那你看到斯图威少爷的眼神了?”
奥斯卡点头。
黑服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愤怒被压得太久、压成了灰烬之后的、干枯的、没有温度的笑。
“你看得到他的眼神,你看不到他做的事。”黑服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奥斯卡听出了里面那股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这座宅邸里的年轻女仆,新来的,长得好看的,干不满三个月。”
“三个月?”奥斯卡皱了皱眉。
“三个月。”中年女人接过了话。她的声音比黑服要稳,但那种稳不是平静,是麻木。“第一个月,斯图威少爷会对她们很好。嘘寒问暖,送小礼物,说些好听的话。新来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种阵仗,觉得少爷人好,觉得自己被看重了。”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第二个月,他会邀请她们去他的房间。说是‘喝一杯’、‘聊聊天’。去了之后,就是灌酒。有些姑娘酒量好,不醉,他就在饮料里下东西。”
奥斯卡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第三个月。”中年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个月,那些姑娘就不见了。要么辞职,要么……消失。”
“消失?”奥斯卡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黑服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今天还在,明天就不在了。没有人问去了哪里,没有人敢问。”
“没有人报官吗?”奥斯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果然。
“报官?”黑服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苦涩的笑。“斯图威少爷的父亲是古立德大臣。你报官,报到谁那里去?报到古立德大臣的下属那里?还是报到古立德大臣本人那里?”
奥斯卡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他杀了她们。”
仆人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没有人回答。但没有人否认。
“不是每个都死。”中年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死水。“有些姑娘,斯图威少爷给一笔钱,她们就闭嘴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又能怎么样?告一个大臣的儿子**?证据呢?证人呢?”
她顿了一下。
“就算告赢了。斯图威少爷坐牢。然后呢?那个姑娘的名声毁了。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她背后说‘就是那个被斯图威少爷睡过的’。你让她怎么活?”
奥斯卡没有说话。
“所以她们拿了钱,走了。”中年女人说,“去了别的城市,嫁了人,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
沉默。
“那……那些‘消失’的呢?”奥斯卡问。
中年女人看了黑服一眼。
黑服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奥斯卡,声音闷闷的:“尸体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出事’之后,古立德大人会让管家带着几个黑服,半夜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马车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去哪了?”
“不知道。大概是城外。也许是山里。也许是河里。”黑服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古立德大人不让我们跟着去。只有管家知道。”
奥斯卡坐在木板凳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他的脑子很乱,但有一个东西很清楚——斯图威是一个杀人犯。古立德是他的帮凶。
“你们……”奥斯卡抬起头,“你们就这么看着?”
黑服和中年女人同时看向他。那种眼神奥斯卡见过——在哈弗尔村,他问村长“为什么不去告那个收保护费的地主”的时候,村长就是这种眼神。
“我们能怎么办?”中年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疲惫。“我们都是签了契的。告了斯图威少爷,被赶出去,我们去哪里?帝都的房子租一个月要多少钱你知道吗?我们这些人,不识字,没有手艺,离开这座宅邸就是流浪。”
“有些人也试过反抗。”黑服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三年前,有一个黑服,看到斯图威少爷对一个新来的女仆动手,冲上去打了斯图威一拳。第二天,那个黑服就不见了。第三天,管家的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
他顿了一下。
“他没有老家。他是孤儿。”
奥斯卡的胃翻了一下。
“所以你们就……”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什么?”中年女人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但尖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又弹回了原位。“我们做什么?我们只是仆人。我们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证据。我们说什么都只是‘仆人的闲话’。古立德大人一句话就能让我们的证词变成诽谤。”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现在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斯图威少爷已经看不上了。”
奥斯卡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中年女人扯了扯自己围裙下的粗布裙子,又看了一眼年轻女仆。
“你看我的脸。五十岁了。你看她的脸。”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缝衣服的年轻女仆——浅棕色的马尾,清秀但不算漂亮的脸,瘦削的身材。“她来这里五年了。第一年,斯图威少爷也找过她。她拒绝了。斯图威少爷试了两次,没得手,就放弃了。她长得很普通,不值得他花那么多心思。”
年轻女仆的针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奥斯卡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现在这座宅邸里的女仆,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要么是长得不好看的,要么是已经看透了斯图威少爷的套路、能够避开他的。”中年女人说,“新来的年轻女仆,总也留不住。来一个,走一个。三个月,像钟表一样准。”
“没有人管?”
中年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奥斯卡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她慢慢地说,“谁应该来管?”
奥斯卡张了张嘴,想说“官府”,想说“皇帝”,想说“法律”。
但他想起了哈弗尔村的地主。想起了村长说的那句话——“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把嘴闭上了。
四
“那古立德大人呢?”奥斯卡换了一个角度,“他知道吗?”
中年女人和黑服对视了一眼。
“知道。”黑服说。
“不阻止?”
“阻止过。”黑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是讽刺但接近讽刺的东西,“古立德大人不赞成斯图威少爷的做法。他劝过。骂过。甚至打过。但斯图威少爷是他唯一的儿子。母亲死得早,古立德大人从小就把这个儿子惯坏了。管不了了。”
“所以他选择帮儿子善后。”奥斯卡说。
黑服没有说话。
中年女人替他回答了。
“古立德大人不傻。他知道斯图威少爷做的是什么事。但那是他儿子。他不能看着他儿子去坐牢,更不能看着他儿子被处死。所以每次出了事,他就让管家去处理。该埋的埋,该封口的封口。”
她顿了一下。
“古立德大人有时候也会很生气。把斯图威少爷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门。但关了一个月,关了两个月的,最终还是要放出来。放出来之后,斯图威少爷收敛一段时间,然后又开始了。”
“像一种循环。”黑服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管家呢?”奥斯卡问,“管家是什么态度?”
中年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
“管家……”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管家对古立德大人很忠诚。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古立德大人和斯图威少爷。他不会去告发他们。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那如果有证据呢?”奥斯卡说,“如果有人拿到了斯图威犯罪的证据,管家的会怎么做?”
中年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些奥斯卡看不懂的东西。
“那要看那个人的命够不够硬了。”
奥斯卡从仆人房出来的时候,天色比进去的时候暗了一些。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他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不是他偷的。是那个黑服给他的。
“斯图威少爷房间的钥匙,放在管家卧室的第二个抽屉里。管家每个周三换一次位置。今天是周三,明天就换了。”
黑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年轻女仆的针停了一下。中年女人看了黑服一眼,没有阻止。
奥斯卡问了一句。
黑服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妹妹。”他说,“三年前。新来的女仆。干了两个月。第三个月……不见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奥斯卡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冷硌得他手心生疼。
五
管家的卧室在一楼楼梯口旁边,门没有锁。
奥斯卡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管家大概在前厅忙着什么——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要安排的事情多,管家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黑服说钥匙在第二个抽屉里。
奥斯卡走到五斗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串钥匙。大大小小七八把,每一把都用布条贴了标签。奥斯卡找到了标着“斯图威”的那一把——一把铜质的、齿纹较深的钥匙。
他把钥匙拿起来,关上抽屉,走出房间。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斯图威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和奥斯卡的八号房遥遥相对。奥斯卡走到门前,看了看走廊两头——没有人。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
门开了。
六
斯图威的房间比奥斯卡想象的要大,也要更精致。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上面铺着手工地毯。床是铜柱床,帷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银质的烛台,烛台旁边是一个水晶的酒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红酒,酒渍已经干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锦缎长袍。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叶子已经枯了一半,大概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奥斯卡没有浪费时间。他的目标很明确——抽屉。
床头柜有两个抽屉。第一个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灰。第二个——
奥斯卡拉开第二个抽屉,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只小瓶子。
第一只是棕色的玻璃瓶,拇指大小,瓶塞是软木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奥斯卡拔开瓶塞,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但瓶口有一圈白色的粉末状残留。
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哈弗尔村,邻村有一个光棍汉,用这种东西迷晕了一个过路的姑娘。后来事情败露,光棍汉被绑在村口的大树上打了个半死,然后被官府带走了。
**。
第二只是透明的玻璃瓶,更小一些,里面的液体是淡粉色的,像稀释了的草莓汁。瓶塞是橡胶的,拔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
**。
奥斯卡没有去闻第二下。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瓶子放回抽屉。
第三只瓶子也是透明的,比前两只都大,里面装的是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颜色。奥斯卡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酒,是那种度数极高的、一口就能让人失去理智的烈酒。他在村口的酒馆里闻过这种味道,村里的老酒鬼喝的就是这种东西。
抽屉里还有三只同样的瓶子,都装着同样的透明液体。旁边散落着几个软木塞,大概是喝完之后随手扔进去的。
奥斯卡把抽屉关上,站起来。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转头看向书桌。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但奥斯卡手里的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小的,正好能插进去。
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奥斯卡没有拆开看——不是不想看,是时间不够。他快速翻了翻,看到几行字:
“……上次那个,处理得干净点……”
“……别让陛下知道……”
“……南郊别庄那边,放好了……”
还有一些字迹潦草的、像是随手写的便条,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数字。奥斯卡看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些日期和数字的位置和顺序。
他把信放回原处,锁上抽屉。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指纹(这个世界没有指纹鉴定技术,但谨慎是他的本能),没有掉落的东西,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脚印。
然后他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
没有人。
他出了门,把门锁上,钥匙拔出来。
七
奥斯卡把钥匙放回管家卧室的第二个抽屉里的时候,手很稳。
不是他不紧张。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身体反而变得很稳。
他关上抽屉,走出管家的卧室,回到后院。把钥匙还给黑服的时候,黑服问了一句:“看到了?”
“看到了。”奥斯卡说。
“什么?”
奥斯卡沉默了几秒。
“**。**。烈酒。”
黑服点了点头,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像一条蜈蚣。
“他会用那些东西。”黑服说,“不止一次。”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奥斯卡站在仆人房的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斯图威的眼神。女仆们“消失”的真相。古立德的包庇。管家的忠诚。**的白色粉末。**的淡粉色液体。烈酒的刺鼻气味。
还有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金色的长卷发。水蓝色的眼瞳。红色的连衣长裙。她递给他蒸蛋时的样子。给他擦嘴时的样子。说“我只要看到了就不会不管”时的样子。
他想到了斯图威看她的眼神。
那些黏腻的、像蛇一样的、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腿、从她的腿滑到她的脸的眼神。
奥斯卡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可以让他在贝阿朵莉丝面前证明自己的事。
如果斯图威对贝阿朵莉丝动手——如果他像对待那些女仆一样,用**、**、烈酒去对付贝阿朵莉丝——如果奥斯卡在他得手之前冲进去,抓个现行——
贝阿朵莉丝会怎么看他?
她会知道,不是只有她保护别人。也有人会保护她。
她会对奥斯卡刮目相看。会觉得他不是那个蹲在巷子里等死、被三个混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他会是一个英雄。在她面前的英雄。
奥斯卡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不完全是正确的想法。他知道他不应该把贝阿朵莉丝当成自己“表现”的工具。
但他控制不住。
“我……再想想。”奥斯卡对黑服说。
黑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八
傍晚的时候,勇者小队回来了。
奥斯卡站在门口迎接。
他站在门厅的正中央,身后是卡尔和艾克斯。卡尔的深蓝色军装和艾克斯的黑色长袍在烛光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一个是人类王国的皇子,一个是魔族的新王。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副画风不太协调的油画。
门外的街道上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马车停在了宅邸门口。
尼克第一个跳下来。他的白色武斗服上有几道灰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但整体还算干净。他的脸上没有受伤,表情还算轻松。
鲁伊斯第二个下来。大剑火痕背在背上,剑刃上没有血迹——大概是用剑背拍的。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看不出什么情绪。
该隐第三个。他从马车上下来的动作像一只猫,无声无息,落地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扬起。他的翠绿色眼瞳扫过门口的三个人,在奥斯卡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戈麦斯第四个。他背着长弓,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
达芙妮第五个。她的银白色长发在傍晚的风中飘了几下,银白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卡尔和艾克斯的时候,她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缪斯第六个。她下车后站在达芙妮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雪莲。
艾雪拉第七个。她飘下来的——不是走下来的,是飘下来的。裙摆离马车踏板半寸,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她的金色眼瞳比平时暗了一些,脸色不太好。
贝阿朵莉丝最后一个。
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红裙的下摆在暮色中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她的金色长卷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上一个小小的、珍珠做的耳钉。她的脸上面无表情,水蓝色的眼瞳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斯图威跟在贝阿朵莉丝后面下了车。
他的脸色很差——比早上的时候差多了。嘴唇发白,眼角发红,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冷汗。但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个得体的、温和的、贵族少爷的笑容。
奥斯卡注意到,斯图威下车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马车车身才站稳。
“回来了?”卡尔的声音从奥斯卡身后传来。
“回来了。”尼克说。
“怎么样?”
“破晓之光被击退了。”尼克走进门厅,经过奥斯卡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事。”
奥斯卡的目光追着贝阿朵莉丝。
她从奥斯卡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水蓝色的眼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但奥斯卡注意到了——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左臂。昨天受伤的那条左臂。
她在确认他的伤。
奥斯卡的心跳漏了半拍。
贝阿朵莉丝走进了门厅,和达芙妮、缪斯一起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奥斯卡听得很清楚——一步,两步,三步,像某种节拍器,在他的心脏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艾雪拉飘在贝阿朵莉丝后面,经过奥斯卡身边的时候,倒是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说话,飘过去了。
斯图威最后一个走进门厅。
他经过奥斯卡身边的时候,也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瞳从上到下扫过奥斯卡的白色武斗服,在他卷了两道的袖口和用绳子绑住的裤腿上停了一下。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看着一个站在低处的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点点优越感的笑。
然后斯图威走了进去。
奥斯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样东西——不是钥匙,钥匙他已经还了。是一小块碎布,从斯图威房间的地毯上扯下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东西。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他今天在仆人房里听到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辛苦了。”
卡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斯卡转过头,卡尔正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也辛苦了。”卡尔说。
奥斯卡摇了摇头。
“我没做什么。”
他确实没做什么。他只是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
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他走回门厅,关上了门。
宅邸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四十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