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的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苏樱没接话。
她在想。
陈卓刚才那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心里认了，就算数。你不认，就不算。
规则的判定机制是自我承认。
是你自己答应。
所以墙里那东西喊了半天没用，因为苏樱没应。陈卓套了半天也没用，因为苏樱没说。
好。
苏樱把这条规则吃透了。
她决定再试探一下。
“哥哥，”苏樱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呢，真的叫陈卓吗？”
陈卓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现在是我在问你。”
“可我总得确认你不是实体假扮的吧？”苏樱继续装无辜。“我听别人提过，在M.E.G.的据点，为了确认双方都是人类，交换真正的名字是第一步。如果连这个都不能做，我怎么信你？”
苏樱特意提到了M.E.G.的规则，把问题抛回给陈卓。
陈卓的耐心显然不多了，但陈卓脸上的笑容还没掉下来。
“小妹妹，你很聪明，但现在不是耍小聪明的时候。”
“我只是想活下去。”苏樱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的。公平交易。”
陈卓盯着苏樱，笑容的弧度开始变得僵硬。
变化来得很突然。陈卓包着苏樱手掌的那只手猛然收紧，力气大到骨头嘎吱响。苏樱吃痛，本能想抽手，被死死箍住。
“小妹妹。”
陈卓的声音还是那个音色，但语调变了。声音变得干涩刺耳。
“我的耐心用完了。”
苏樱抬头。
陈卓还是那张脸。三十出头，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
但五官的位置在微妙的偏移。左眼比右眼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不对称。
笑容还挂着，可那笑容底下没有肌肉在动。
“你叫什么名字？”
第五次了。
苏樱没数错。从见面到现在，第五次。
“哥哥，你弄疼我了……”
“回答我。”
陈卓的手指开始变长。
指节在拉伸，关节多出来一截，骨骼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更接近某种节肢动物的前肢，一节一节的箍着苏樱的手腕。
苏樱的汗毛全竖起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墙开始动。
整面墙都在蠕动，墙纸皱成一团一团的褶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那个男声变得尖锐，不再装室友了，音调拔高到不属于人类声带的频率。
“苏樱！回答我！我知道是你！”
前后夹击。
苏樱的后背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退无可退。
陈卓的变形手臂从前面伸过来，墙后的东西从后面往外钻。
荧光灯剧烈闪烁，频率快到让人眼前发花。
苏樱的脑子在这种时候反而十分清醒。
手腕被箍着，根本跑不掉。苏樱的小刀对付这种怪物毫无作用。求饶也行不通。
唯一的武器就是规则。
必须让它俩打起来。
当两个怪追你的时候，两边都跑行不通。让它们打起来才是好办法。
规则的核心是名字。谁的名字被承认，谁就会被锁定。墙后那东西需要目标承认。陈卓也需要目标承认。它们是竞争关系。
那如果苏樱承认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呢？如果苏樱承认一个假名字，一个苏樱自己都不信的名字，规则会判定成功吗？
风险太高。规则的关键是自我承认，一个谎报的名字可能根本无法触发规则。
但如果，苏樱承认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字呢？
一个就在现场的名字。
如果苏樱承认的是陈卓的名字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半秒钟。再想下去陈卓那只变形的爪子就要掐断苏樱的手腕了。
苏樱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那面蠕动的墙尖叫出声。
“我叫陈卓！你听见了吗！我叫陈卓！”
走廊里的荧光灯全灭了一瞬。
然后亮了。
陈卓的脸上，那个挂了很久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墙后的东西停了。停了整整一拍。然后它动了，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一只手臂从墙里穿出来，手臂惨白巨大，没有皮肤纹理，五指张开，每根手指都有苏樱小臂那么粗。
它抓的是陈卓。
名字已经被报出来了。规则被触发。墙后的实体锁定了陈卓，而走廊里唯一叫陈卓的，只有一个。
陈卓发出的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高频刺耳。陈卓的身体在那只白色巨手的拉扯下往墙面撞去，变形的手臂终于松开了苏樱的手腕。
苏樱往后一滚，屁股着地，疼得龇牙。
但苏樱没停。
苏樱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两个非人类实体互相撕扯的动静。墙面碎裂，地毯翻卷，荧光灯管也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苏樱跑出去不到二十步，脚下踩到一块掉落的天花板碎块，差点摔倒，苏樱狼狈的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
头顶最后一盏灯也炸了。
四周陷入黑暗。
苏樱停在原地。
苏樱看不见任何东西。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身后那两个实体打架的声音也消失了。
然后苏樱看见了光，是笑脸发出的。
黑暗里浮起来一张发光的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没有鼻子，没有轮廓，只是一个悬浮在空中发着惨白光的笑脸。
一张。
两张。
三张。
苏樱往后退了一步。
更多的笑脸从黑暗深处浮上来。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苏樱围成一个圈。
它们不动，就那么飘着，笑着，盯着苏樱。
苏樱的后背撞到墙。
退无可退。
笑脸群。苏樱在自己的笔记里记过这个词条。靠恐惧定位猎物。越怕，它们越精准。
苏樱的腿在抖，牙齿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笑脸们开始靠近。
慢慢的。
一点一点。
苏樱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宿舍的泡面味，挂科通知单，还有妈妈打来的电话。游戏里没打完的副本，以及笔记本第一页那行字。
我叫苏樱。
我不想死在这里。
然后一道光来了。
那光是冷的，白的。
一道精准的光束从苏樱左侧横扫过去。
所有笑脸在光束扫过时便瞬间熄灭，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苏樱睁开眼。
一个人站在苏樱前面。
很高。比苏樱高出一大截。
左手提着一盏巴掌大的金属灯，灯里的光是白色的，冷得不带一点暖意。
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肩膀很窄但站得很直。
那个人没有回头看苏樱。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用灯光扫视了一遍走廊的尽头，又扫向另一个方向，确认没有残余的笑脸后，才停下脚步。
苏樱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背影。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NPC还是玩家？
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个人终于转过来。
苏樱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皮肤很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颜色很淡。
眼睛是深灰褐色的。
……在审视着苏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