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了苏樱很久。
久到苏樱觉得对方在仔细检查一个犯罪嫌疑人。
苏樱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全是碎玻璃和天花板碎块，疼的要命，但不敢动。
面前这位大姐姐手里那盏灯还亮着，白光打在苏樱脸上，晃的眼睛酸。
“……你是人？”
声音很低，十分沙哑。
苏樱张了张嘴，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问题我怎么回答都不安全。
“什么区的？编号？”对方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区？编号？苏樱完全听不懂。
“我……没有编号。我应该是人？”苏樱的声音很小，她自己都觉得这回答蠢透了。
对面那个人没接话。灯光移开了，不再照苏樱的脸。
苏樱趁机打量。
高。真的高。苏樱坐在地上仰头看，这人的身高带来很强的压迫感。
对方穿着深灰色风衣和黑色作战靴，左手缠着灰白绷带，绷带底下隐约渗出黑色的液体。
苏樱咽了口唾沫。这位，看起来很危险。
然后那个人动了。大姐姐把灯往腰间一别，转身就走。步伐十分果断。
苏樱愣了一秒。
等等？就这？救完就走？连句“你没事吧”都没有？这NPC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苏樱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碎块上，疼的龇牙。
“那个。”苏樱喊了一声，“等一下。”
前面那个背影顿了顿。没回头。
“前面三百米有个临时庇护所。”那个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干巴巴的，“自己走过去，别停。”
说完继续走。
苏樱站在原地，腿还在抖。刚才笑脸群围上来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现在又要一个人走三百米黑漆漆的走廊？
看了看四周。黑。什么都看不见。
唯一的光源就是前面那个人腰间那盏灯，正在越走越远，光晕在黑暗里闪烁。
苏樱咬了咬嘴唇。
一个人走是九死一生。跟着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大佬，可能……是八死两生？不管怎么算，跟着都比一个人强。
苏樱迈开腿追上去。
短腿的悲哀，追人都追的气喘吁吁。苏樱小跑了十几步，和那个背影的距离缩短到五六米左右。
不敢再近了。这位大姐姐看起来十分排斥别人靠近。
走了大概一分钟。
前面那个人的脚步突然乱了。
苏樱看见大姐姐的肩膀猛的一沉，整个人往右边的墙上撞了一下。灯从腰间滑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光柱歪歪斜斜打在墙面上。
然后那个人单膝跪下去了。
苏樱停住。
喘息声。很重的喘息声。从前面传过来，伴随着身体的颤抖。
苏樱往前挪了两步，看见那个人撑着右手跪在地上，左手的绷带正在往外渗黑色的血。
整条小臂都湿透了，黑色液体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
那个人抬起头。
苏樱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那双深灰褐色的眼睛底下，有白色的光在跳。光芒是从瞳孔深处往外透的，一闪一闪，频率不稳定。
苏樱察觉到了危机感。
危险。这个人现在非常危险。
“别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更哑，气息断断续续。
“污染……过载。我随时……”
苏樱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脑海中陷入纠结。苏樱想立刻逃跑。这人要是失控了，自己肯定活不成。
逃走还有机会。可是对方刚救了自己。
虽然恐怖游戏里救人的NPC后面变成Boss的剧情很多，生存游戏容不得心软，对方失控第一个杀的肯定就是距离最近的自己。但没有大姐姐出手，自己刚才已经死了。
苏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人。大姐姐跪着，左臂在流黑血，呼吸又急又浅。
灯掉在旁边，光打在对方侧脸上，能看见大姐姐咬着牙，额角有汗。
对方在忍。
苏樱见过忍痛的样子。大学军训的时候，三十八度的大太阳，有个女生中暑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教官让那个女生去休息，对方就是不肯。
硬撑着不肯倒，就怕拖累整个队伍的评分。就是这种表情。咬着后槽牙，眉头皱的很紧，但一声都不吭。
苏樱的脚动了。
往前。
“我说了别过来。”那个人的语气变得很凶，但凶的没什么力气，“你想死吗？还是听不懂人话？”
苏樱没停。
苏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按照废宅的生存逻辑，这时候应该掉头就跑，找到那个临时锚点，缩起来等天亮。这是最优解，也是唯一的活路。
但苏樱的手已经在拉自己卫衣的拉链了。
米白色卫衣被苏樱脱下来。里面只剩一件黑色打底背心，冷空气贴上皮肤，苏樱打了个哆嗦。
苏樱蹲下来。和那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能闻到血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发苦的气息。
“你……”那个人抬眼看苏樱，眼底的白光又闪了一下，十分明亮，“走开。我控制不住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苏樱说。
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但苏樱还是把卫衣披到了那个人肩膀上。
布料搭上去的时候，苏樱的指尖擦过大姐姐的后颈。
就那么一下。
皮肤碰皮肤。
然后苏樱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自己指尖流出去。
更接近……一种温度？一种频率？苏樱说不清楚。暖意自然而然的传递出去，不需要主动做什么。
那个人的身体剧烈震了一下。
整个人都僵了。
黑血停了。
一下子就停了。绷带上的黑色不再扩散，甚至在往回收。
那双眼睛里跳动的白光也灭了。
灰褐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澈，里面映着苏樱的脸。
苏樱也愣住了。什么情况？
那个人跪在地上，肩膀上披着苏樱的卫衣，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判若两人。
呼吸平稳，脸上濒临崩溃的扭曲消失了。大姐姐在看苏樱。
那种看法很奇怪。是一种苏樱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苏樱不确定那是什么。仿佛看到了生机。
“你……”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断断续续。
大姐姐的右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苏樱的手腕。
力气不大。和陈卓那种用力的抓法完全不同。更像是怕苏樱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