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变宽了,管道也变密了。
苏樱跟在冷灯后面,脚步声踩在混凝土上,回音发闷。比起之前那段黄墙地毯走廊,这里让人感觉空间开阔了一些。
管道里的水声变了。
咕噜声消失,变成低沉的嗡鸣,声音让人头晕。苏樱的太阳穴开始跳。脑袋发沉,呼吸也变得困难。
苏樱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管道上,去数上面的锈迹。
一,二,三……没用。
耳朵里开始出现杂音。
“……你不回来了吗?”
妈妈的声音。
“你报那个专业有什么用,毕业了工作都找不到,跟你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
“期末成绩出来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苏樱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假的。苏樱在心里重复。假的假的假的。这破地方什么都能模仿,声音不算什么,之前那个假室友不也喊得有模有样。
但呼吸还是变急了。
因为这次的声音太真了。连妈妈说话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停顿都复刻出来了,那种想骂你又舍不得骂的语气。
苏樱咬住嘴唇内侧,靠疼痛集中注意力。
前面,冷灯的步伐出了问题。
冷灯的脚步节奏乱了。左脚落地的时候有个迟滞,右手抬起来按住了太阳穴。
管道里的嗡鸣在变强。
苏樱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是对着冷灯的。
“姐姐,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小女孩的声音。很稚嫩,带着哭腔。
“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冷灯的肩膀绷紧了。
苏樱看见冷灯左臂的绷带底下,黑色又开始往外洇。速度比刚才慢,但确实在扩散。
冷灯的脚步没停。冷灯还在往前走。但呼吸变重了,每一步都踩的很用力。
苏樱快速思考。
这走廊有问题。管道里的声音是某种精神污染。它会找出你记忆里脆弱的部分,反复刺激。
冷灯刚才污染值才降下来,现在又开始升高。冷灯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怎么办。
苏樱加快脚步,和冷灯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
“别靠近。”
冷灯咬着牙说话。冷灯没回头,但左手往后摆了一下,做出推开的动作。
苏樱没退。
管道里妈妈的声音又响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苏樱的腿一软,本能的想抓住点什么。
苏樱的手伸出去,抓住了冷灯风衣的后摆。
就那么一小块布料,被苏樱的手指攥在掌心里。
冷灯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管道里的嗡鸣减弱了。
嗡鸣被隔开了。声音还在响,但已经影响不到她们了。
冷灯停住脚步。
冷灯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绷带上的黑色不再扩散了,边缘甚至在往回缩。
然后冷灯回头看苏樱。
苏樱攥着冷灯风衣下摆,眼眶发红,鼻尖也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你在哭?”冷灯问。
“没有。”苏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进灰了。”
冷灯没拆穿这个借口。冷灯低头看着苏樱抓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沉默了好几秒。
“松手。”
苏樱没动,反而攥的更紧了。苏樱怕一松手,妈妈的声音又会回来。
冷灯又等了两秒,见苏樱没反应,才又说了一遍。“我让你松手。”
苏樱这才松了。
冷灯转过身,面对苏樱。走廊里的白炽灯把冷灯的脸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但瞳孔里没有白光,状态还算稳定。
“你刚才抓住我的时候,”冷灯的语速很慢,“我的污染波动被压制了。和之前一样。”
苏樱点头。“我也感觉到了,那个声音突然就……远了。”
“把你知道的关于阈值的部分,复述一遍。”冷灯突然说。
“啊?”苏樱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阈值……是对里世界规则的适应度,阈值越高,能力越强,也越容易被同化,失去人性。”
“还有呢?”
“……接触物理锚点可以稳定阈值,延缓同化。”
“还有呢。”冷灯语气严肃。
“没了,我就记了这么多。”
冷灯看着苏樱,看得太认真,目光里带着审视。
“笔记不全。”冷灯说,“阈值是你被这个世界同化的程度。越高越强,也越不像人。到了临界点,你就不再是你了。”
苏樱的手下意识摸向锁骨下面那枚印记的位置。
“我的阈值很高。”冷灯说。“高到随时可能越过临界。”
苏樱想起刚才冷灯跪在地上吐黑血的样子。
“那我……”
“你的阈值很低,而且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能压制别人的污染。”冷灯打断苏樱。
“笔记上没写过,除了物理锚点,还有一种特例。接触越紧密,效果越强。你是特殊的穿模者。”
苏樱张了张嘴。
“你是活的锚点。”
锚点。苏樱在笔记里写过这个词。维持人类身份的东西。照片,名字,记忆,执念。
“等等,”苏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说我整个人就是一个……”
“对。”
“所以刚才,是因为我……”
“因为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力的现实坐标,能把靠近你的人从被同化的边缘拉回来。”
苏樱沉默了。
所以自己是移动充电宝。别人插上就能回血。
这个设定听起来很离谱,而且还很危险。
“走。”冷灯转身继续往前,“解释的事到了安全点再说,这段走廊不能久留。”
苏樱跟上去。这次苏樱没再抓冷灯的衣角,但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
管道里的声音还在,但弱了很多,声音变得十分沉闷。苏樱能听见妈妈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喊苏樱名字,但已经不难受了。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是墙体裂开的缝隙,被外力撑大了。洞口边缘有微弱的光在跳,颜色偏暖,和走廊里惨白的灯不同。
冷灯在洞口停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线。银色的,很短。冷灯把线绷在洞口两侧的管道上,打了个结。
“这是做什么?”苏樱问。
“警戒线。有东西碰到会断,断了我就知道。”冷灯头也不抬。
“这线能挡住什么?”
“挡不住。但能给我一瞬间的反应时间。”
苏樱点头,跟着冷灯钻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地面是干燥的岩石,角落里有几块被磨平的石头,上面放着一个空罐头和半截蜡烛。很久以前有人来过。
暖光从洞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不清整个空间,但足够让人看见彼此的脸。
苏樱的肩膀松下来了。
安全了。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