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咚。咚。咚。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锤子声没停,反而更响了。
咚。咚。咚。
雷恩骂了一声,坐起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他光脚下床,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旅馆后院里,一个木匠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在钉什么东西。
雷恩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木匠在钉二楼的窗户,是他房间隔壁那扇窗。
木匠把一根新木条对准窗框,锤子落下,钉子嵌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雷恩站在窗边,看着那根木条被钉死在窗框上。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
窗户外面,横着三根木条,交叉钉死。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像牢笼的栅栏。
雷恩盯着那三根木条看了一会儿。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那最后一个窗口还没钉上。也就是说,玛莎今早把木匠叫来,是为了补完昨天剩下的活。
他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往下想。穿好裤子,套上衬衫,拉开门下楼了。
厨房里飘出煎肉的香味。
玛莎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楼梯口,手里握着锅铲在翻动什么。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
“嗯。”
“坐下吃吧,煎肉快好了。”
雷恩拉了把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一碟腌黄瓜,还有半条面包。他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玛莎端着煎锅走过来,把两块焦黄的肉片拨进他盘子里,然后把锅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雷恩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肥瘦相间,“楼下在干什么?”
“修窗户。”玛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昨天还剩两扇没钉完,木匠今早过来收个尾。”
雷恩嚼着肉,没接话。
昨天还剩两扇。
他回想起昨晚回房间时走过的二楼走廊。左手边那扇窗确实还没钉上,他还借着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现在那扇窗应该也钉死了。
“二楼的窗都要钉吗?”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玛莎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嗯,反正木匠都来了,一次搞定省事。后面那扇窗框已经松了,不加固的话冬天进风。”
雷恩低头继续切肉。刀刃划过肉片,在盘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心想,二楼一共四扇窗。他房间有两扇,走廊尽头有一扇,还有一扇在空客房。
现在全钉上了。他就只剩下正门和后门两条路了。
不对。
后门也被锁了。
前天他试过一次,后门的锁是新的,钥匙在玛莎口袋里。
雷恩叉起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我吃完了。”
“不再吃点了?”
“饱了。”雷恩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放下,“我今天去公会看看。”
玛莎没拦他。她坐在桌前,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雷恩拉开后门时,发现门锁又换成新的了。
深黄色的铜锁,比他前天试的那把更大。锁头卡在门栓上,钥匙孔朝下,需要弯腰才能对准。
他没弯腰去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后巷里没有人。木匠还在后院敲着最后一扇窗的钉子,声音隔着整栋楼传过。
雷恩站在后巷口,靠着墙壁,伸手摸了一把额头。
他在害怕。
不是怕玛莎,而是怕自己走不了。
他抬眼看了看巷子外灰鸦镇的主街,街面上有人在走动,铁匠铺的锤声传过来,和木匠的钉子声混在一起。
他迈开步子,往公会走去。
公会大厅里比昨天热闹一点。几个冒险者正围在悬赏栏前嘀嘀咕咕,好像在看什么新贴出来的任务。角落里坐着一个独眼的男人,正在喝早酒。
艾玛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商人模样的老头登记货物。她看见雷恩进来,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雷恩走到悬赏栏前,假装在看那些旧赏金单子。目光扫过纸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扇新锁的门。
还有二楼窗户上新钉的木条。
“你今天来得挺早。”
艾玛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雷恩转过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手里端着一杯水。
“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他说。
“看完了吗?”
“没什么好看的。”
雷恩转身往柜台走,艾玛跟在他身后。他趴在柜台上,下巴垫着胳膊,视线落在柜台下的抽屉上。
那两根棕色绳头还垂在外面。
但位置变了。
昨天它们在抽屉左边,今天在右边。
有人动过那把刀。
雷恩收回视线,没问。
“你昨天去东边了?”艾玛突然开口。
雷恩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破绽:“去转了转,怎么了?”
“没什么。”艾玛低头擦柜台的桌面,抹布在木头上来回蹭,“有人说看见你去那栋大屋了。”
“哦,那寡妇家的院墙塌了,我去看了看,说今天帮她修一下。”
艾玛擦桌面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声音很平静:“你还会修墙?”
“会一点。”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艾玛没再说话了。她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拧干,叠好,放在柜台上。
雷恩看着她的动作,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那我走了,去东边干活。”
“嗯。”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艾玛的声音:“晚上来我这吃饭吗?”
雷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艾玛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叠好的抹布,攥得很紧。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攥抹布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情绪。
“行啊。”他说,“炖点肉。”
艾玛松开抹布,点了点头。
雷恩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去东边的路上,脑子里转着几件事。新锁,木条,艾玛攥抹布的手。
最多三天,必须拿下富商寡妇。
然后等行商女儿回来。
跑路。
他拐过街角,那栋灰色瓦顶的大屋再次出现在眼前。
院墙还是塌着,但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桶新拌的泥灰,旁边还有一把砌刀。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砌刀。
刃口磨得很亮,像是新磨过的。
有人在等他来。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富商寡妇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来了?”
“来了。”
“工具在门口,石灰在柴房里,你自己看着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中午管饭。”
雷恩笑了笑:“行。”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柴房不大,堆着干柴和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袋石灰,袋口扎得很紧。他弯腰去搬石灰袋时,余光瞥见柴房墙角堆着几根木料。
长短不一,但切口很整齐。
像是被锯过的。
雷恩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把石灰袋扛到肩上。
他心想,那几根木料,大概是修栅栏用的。
他没继续往下想。
中午的饭是土豆炖肉,配了一碟酸黄瓜。
富商寡妇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给雷恩盛了一大碗,自己盛了小半碗,坐在他对面慢慢吃。
雷恩低头扒饭。肉炖得很烂,但是味道还不错。
他抬头看了富商寡妇一眼:“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房子,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她夹了一块土豆,“镇上治安又不是很差。”
“那倒是。”雷恩扒了一口饭,“不过你一个人总是冷清了点。”
富商寡妇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雷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快速吃完一碗饭,把碗放下:“下午接着干,天黑前能把那墙补好。”
“不急。”富商寡妇站起来收碗,“你明天还能来吗?后院还有一段墙有点松。”
雷恩心里跳了一下。
明天。
又能多待一天。
“行啊。”他说,“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
富商寡妇端着碗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雷恩一眼。
“你明晚有空吗?”
雷恩抬头看着她。
“我炖了只鸡,一个人吃不完。”她说,“你要是没事,晚上过来吃吧。”
雷恩笑了。
“有空。当然有空。”
富商寡妇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雷恩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伸手摸了一把下巴。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雷恩放下了砌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院墙补好了。
他用铲子把剩下的泥灰铲平,盖上一层干草,防止被雨冲散。然后收起工具,放进柴房里。
他走到屋檐下,敲了敲厨房的门:“干完了,我走了。”
富商寡妇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晚上过来,别迟到。”
“知道了。”
雷恩推开院子门,往旅馆方向走。
他走在街上时,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一点。
事情正在按计划走。
他回到旅馆时,天色已经暗了。玛莎在厨房里切菜,刀声很密,一下接一下。
“回来了?”
“嗯。”
“饭做好了,在桌上。”
雷恩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热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腌肉。
玛莎端着饭碗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没有解围裙,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
雷恩低头喝汤,没有多说什么。
他吃完了晚饭,帮玛莎收了碗,然后上楼回自己房间。
他推开门时,顿了一下。
屋里的灯亮着。
他出门时,灯是灭的。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雷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床铺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桌子上的茶杯位置没变。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摸了摸下面。
小刀还在。
但位置不对。
他昨晚放的时候,刀柄朝左。现在刀柄朝右。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雷恩把小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塞回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墙角的影子出神。
玛莎。
一定是玛莎。
她在检查他的房间。
问题是,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下午他在东边修墙的时候,她有大把时间。整个下午他都不在旅馆,她可以慢慢翻,慢慢看,慢慢把他藏的东西翻出来,看完再放回去。
雷恩想到自己出门时,玛莎还坐在桌前喝茶,目光黏在他后背上。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等他走了,她就有机会上楼。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缝隙处看了一眼。
后院的木匠已经走了,二楼窗口最后一根新木条已经钉上了。四扇窗,全部封死。
雷恩放下窗帘,站在原地,听着楼下厨房里隐约的水声。
他心想,明天。
明天搞定富商寡妇。
然后跑路。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天花板上的裂缝比以前多了几条。角落里有一块墙皮翘了起来,雷恩盯着那块翘起的墙皮,想起柴房里那几根切口整齐的木料。
他没继续往下想。
没过多久,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雷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影。
玛莎站在门口。
雷恩的呼吸放得很轻,假装在睡觉。
一阵安静。
然后门关上了。锁扣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远去。
雷恩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小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雷恩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握紧刀柄。
脚步声没有停在他门口。它继续往前走,经过他的房门,走到走廊尽头,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声音。
像是钥匙在试锁。
雷恩屏住呼吸,听着那阵声音。
大约过了十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折返回来,经过他的门口,下了楼。
雷恩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侧耳听了很久,确认楼下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之后,才把手重新伸到枕头底下,握紧了小刀。
走廊尽头的空客房,也在上锁。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指一直握着刀柄。
整夜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