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带着清晨那种冷调子的白。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玛莎已经起来了,水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夹着柴火噼啪的脆响。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小刀还在。刀柄的位置和他昨晚塞回去时一样,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昨晚玛莎进来查房之后,他后半夜基本没怎么睡。
脑子里一直在转几件事。新锁,木条,走廊尽头的空客房,还有东边那栋大屋里的寡妇。
他需要再睡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他需要再睡一个有钱的女人。
艾玛提供公会庇护,她站在柜台后面,能帮他挡掉一半来自镇民的目光。玛莎提供食宿,虽然代价是窗户被钉死、后门换锁。但这两个女人都有同一个问题:她们没钱。
富商寡妇不一样。独居大屋,丈夫死在商路上,遗下的家底够她吃好几年。雷恩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刚来灰鸦镇时在街上擦肩而过,一次是前些天远远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
三十五岁,黑发,身段还在。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耐看,腰臀的线条在素色长裙底下撑得很稳当。
而且她有钱。
雷恩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他昨天在她家修墙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里面柜子上摆着一整排调料罐,像是南方商队带来的细瓷罐子,一套六个,釉色匀净。
能用得起这种调料罐的人家,厨房里的存粮不会少。
他穿好裤子,套上衬衫,拉开门下楼。
玛莎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燕麦粥,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嗯,睡不着。”
雷恩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玛莎端着粥锅过来,给他盛了一碗,搁了勺白糖在桌面上。
“今天还去公会?”她问。
“去一趟,下午可能去东边转转。”
玛莎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粥液滴回锅里,砸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声音平静:“东边有什么好转的?”
“听说那边有人卖野味,去看看价格。”
玛莎没接话。她把粥锅放回灶台上,端着自己的碗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粥,没有再问。
雷恩低头扒粥,燕麦煮得软烂,白糖化在里面,甜味很淡。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我走了。”
“晚上回来吃吗?”
“回。”他顿了一下,“不一定准时,别等我。”
玛莎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他。
雷恩拉开后门,他侧身挤出门缝,反手带上门,沿着后巷往主街方向走。
清晨的灰鸦镇还没完全醒。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走动,铁匠铺的门板半开着,里面传出叮当的敲击声。雷恩沿着街边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了那栋灰色瓦顶的大屋。
烟囱在冒烟。
有人在生火。
雷恩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富商寡妇站在门后,穿着昨天那件素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她看见雷恩,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雷恩迈过门槛,跟着她穿过院子。院墙他昨天补好的那一段,泥灰已经干了,颜色比老墙深一块浅一块,不过至少结实了。
“今天修哪儿?”他问。
富商寡妇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截矮墙:“那一段也松了,往后院那块塌了半截,你帮我把缺口补上就行。工具还是老地方。”
雷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石灰袋还在原地,砌刀靠在墙角。他弯腰搬石灰袋的时候,余光又瞥见墙角那几根木料。
切口整齐,长短不一,堆得很规整。
不像是修栅栏用的料,栅栏用的木料一般是长短统一,切成斜口拼接。这几根木料切口是直的,像是被锯下来准备做别的用途。
雷恩没有多看,扛起石灰袋走到墙根下干活。
太阳升起来之后,院子里的温度开始往上爬。雷恩脱了外套搭在栅栏上,光着膀子砌墙。
富商寡妇从屋里端出一壶茶,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檐下的矮凳上看着他干活。
雷恩砌完一段墙,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转头看了一眼富商寡妇,她正端着茶杯看他。
目光遇上时,她没有躲开,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房子,平时都干些什么?”雷恩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泡得有点苦。
“种菜,做饭,收拾屋子。”她说,“没什么特别的。”
“不闷吗?”
“习惯了。”
雷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他咂了咂嘴:“你丈夫去世多久了?”
“快半年了。”
“没人来给你说媒?”
富商寡妇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有,来过几个,我没答应。”
“为什么?”
“不想再伺候人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中午想吃什么?”
雷恩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没回头,推门进了厨房。
雷恩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他晃了晃杯子,把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苦味顺着舌根往下走。
他心想,这女人不难搞定。不抗拒他的接近,不回避他的视线,甚至主动留他吃饭。
今晚就能成事。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继续砌墙。砌刀刮过砖面的声音在后院里响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饭是腊肉炒豆角,配白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富商寡妇把饭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给雷恩盛了一大碗饭,自己盛了小半碗。
雷恩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腊肉熏得透亮,咸味重,和豆角炒在一起很下饭。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富商寡妇一眼:“你这腊肉自己熏的?”
“嗯,冬天杀的猪。”
“手艺不错。”
富商寡妇没接话,低头夹菜。
雷恩又扒了两口饭,心里在算。今天晚上来吃鸡,吃完就能上手。顺利的话,今晚就能睡到她。明早起来再巩固一下,明晚再来一趟。后天就可以开始规划跑路了。
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低头把碗里的饭扫干净,又喝了一碗汤。
“下午能把那墙补完吗?”富商寡妇收碗的时候问了一句。
“补得完。”雷恩站起来,“天黑前肯定收工。”
他下午干活比上午快。泥灰拌了两桶,砖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缺口越缩越小。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最后一块砖填进了缺口,他用砌刀将新墙表面的灰浆刮平,又抹了一遍水,让泥灰表面光滑。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
还行,至少不会塌。
他收起工具,放回柴房。走到屋檐下敲了敲厨房的门:“干完了。”
富商寡妇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葱:“洗把手,鸡快炖好了。”
雷恩在水缸边洗了手,甩了甩水珠。他走进屋的时候,一股炖鸡的香味扑过来,浓得几乎能把人顶一个跟头。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汤面泛着金黄的油光。
富商寡妇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递到雷恩嘴边:“尝尝咸淡。”
雷恩张嘴接住。鸡肉炖得非常烂,一抿就化。
“刚好。”他说。
富商寡妇收回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盖上盖子。
吃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富商寡妇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的跳动轻轻晃动。雷恩低头啃鸡腿,时不时喝一口麦酒。富商寡妇吃得很慢,坐在他对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
雷恩把鸡骨头扔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块。
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富商寡妇。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两人互相对视没有躲闪。
雷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今晚这鸡炖得好。”
“喜欢就多吃点。”
雷恩看着她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灯光透过去,琥珀色的。她喝酒的动作很慢,下巴轻轻一抬,酒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雷恩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她没有抽回去。
手指是温的,掌心的皮肤有点糙,是做惯了活的手。雷恩用拇指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你今晚别走了。”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雷恩看着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指腹蹭过她小臂内侧的皮肤。
他没回答,但也没有松开手。
富商寡妇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时手指从他的指缝里滑了出去,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雷恩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上了二楼,走进走廊尽头的卧室。
卧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大床靠墙放着,窗台上搁着一盆干花,花瓣已经褪色了,但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
富商寡妇站在床边,背对着雷恩,伸手解开头上的发簪。黑发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
她转过身,看着雷恩。
雷恩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布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腰线比他想象的要紧实。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闻她身上的香味。
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上,伸进衣服里抚摸他的后背。
雷恩把她往床上带的时候,她配合地往后倒,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态度明确。
“等一下。”她说。
雷恩停住了。
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出一小瓶油膏,塞进他手心里。瓶身被体温捂得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油膏,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笑了。
“你提前准备好的?”
“我怕疼。”
她没有说“怕你弄疼我”,说的是“我怕疼”。两个说法意思差不多,但腔调不一样,一个像是在指责,一个像是在撒娇。
雷恩把油膏放在枕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我自己来。”
纱帐被放下的时候,灯火隔着布料的阻挡,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床板摇晃的节奏很慢,像水面上的涟漪,不紧不慢地荡开。雷恩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很清醒,即使在最投入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涣散。她看着他,视线没有移开过。
完事之后,雷恩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的缝隙喘气。
富商寡妇侧躺着,手指搭在他胸口,没有画圈,只是搁在那里,像在确认他还存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虫鸣盖过去:“你明天还会来吗?”
雷恩没有犹豫:“来。”
“来干什么?”
“墙还没修完呢。”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把头埋进他胸口睡着了。
雷恩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在计数,艾玛提供庇护,玛莎提供食宿,富商寡妇提供食物和钱。
三女供养计划,已经凑齐了两个半。
剩下的半个,是行商女儿。等她的商队路过灰鸦镇再来一次,他就可以开始盘算具体跑路的日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他闭上眼睛,想着东边镇口那条通往南方的土路。
跑路的时候走那条路最方便。出镇口往南,沿着河走三天,就能到下一个有公会的镇子。到了那里,灰鸦镇的一切就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跑路路线,然后放松了身体,让睡意涌上来。
灰鸦镇的夜很长,新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锁簧咬着锁舌,咬得很紧。但在这栋东边大屋的床上,雷恩睡得很安稳,至少今晚,这扇门还没有人从外面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