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哪里流落来的。可这通身的气度,又不太像是寻常的乞丐。”小侍女在身旁低声嘀咕。
夏绾儿默然。
确实如此。那人虽姿态闲散地坐在墙角,身形却依旧笔挺如松,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清的淡泊与寂静。
大有一股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若非那破碗,任谁也不会将他与“乞丐”二字联系在一处。
“去看看吧。”
两人缓步走近,夏绾儿轻轻俯身,将一贯铜钱放入那人面前的破碗,继而温声问道:
“你是从哪里流落来的吗?”
梁庭树闻声抬头,面具后的目光静静落在夏绾儿身上,片刻后方道:
“某一直四海为家,谈不上流落。只是进城以来,常听人说起夏小姐仁善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认得我?
夏绾儿心中暗觉意外。
这也并不奇怪,梁庭树本就持着陶碗,到处在人流密集处行化缘之事,见夏绾儿身旁有侍女随行、仪态出众,又听见周围人的议论言语,自然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夏绾儿淡淡一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与生人之间的交谈也差不多到此完毕,就在她准备携着小侍女离去时,身后却传来梁庭树低缓平静的语声:
“听闻夏小姐不日将成新婚,某在此,先谨祝夏小姐花好月圆、百年好合。”
“你!”
小侍女闻言顿时转身,面色含怒。
嘉钰城中知晓夏绾儿婚讯之人,无不知晓那新郎官是位年逾八十、性情乖戾的修士,仗着修为在身便用强盗般的手段强娶豪夺。
所以梁庭树的这番话,在小侍女的耳中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家小姐好心施舍于你,你又何必在此阴阳怪气!”
“哦,阴阳怪气?”梁庭树完全无视那侍女的怒意,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夏绾儿身上,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世间道理本就弱肉抢食,修行之人更是能横行霸道。夏小姐若嫁予修士,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此后余生处处高人一等,难道不该贺喜?”
“这位公子。”
在梁庭树的注视下,夏绾儿神情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公子所言或许确是现实,我无可辩驳。但在我看来,这世间的道理,从不该只有以强凌弱这一条。”
梁庭树闻言,先是沉沉地想了一下,随后竟纵声“哈哈”大笑起来,毫无遮掩之意。
这笑声听来如此年轻、恣肆,直令夏绾儿与小侍女二人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
“说得真好!”
“某游历四方,修炼自身,却还是头一次遇见夏小姐这般见识不凡的奇女子。不知婚宴当日,可否容某登门讨一杯喜酒喝?”
一旁的小侍女听了,顿时杏目圆睁,急声道:“好你一个浓眉大眼的……呃,白面怪人,蹬鼻子上脸是吧!果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马……咳,总之我——”
“好。”
“哎,小姐?”
哪知还未等小侍女磕磕绊绊地说完,夏绾儿却已轻声应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夏”字的银牌,俯身轻轻放入梁庭树面前的碗中。
“待到那日,你只需持此令牌,便可入我夏府,护卫不会阻拦。”
“多谢。”
梁庭树双手抱起,拱手道谢。
夕阳渐沉,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前方两道被霞光拖得细长的影子上,眼中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芒。
…………
傍晚,梁庭树回到客栈,等候多时的凰灵羽与安喵立刻迎了上去。
凰灵羽心里一直悬着,生怕他为筹银两涉险,做出什么引火烧身的事来。
安喵则单纯担心梁庭树自身安危,毕竟两人过去很少分开过。
见他模样如常,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凰灵羽出声问道:“梁公子今日都去哪儿了?”
梁庭树不语,只取出那只陶碗,将碗中铜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铜钱淅淅沥沥散落开来,安喵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趴到桌边,一枚一枚认真数了起来,惊奇道:
“庭树,这么些钱你都是哪里来的?”
梁庭树回忆着今日的情形,本来今日他在大街上化缘,或许是因为模样古怪,又或是他一直寡言少语,鲜有人理会。
而那位夏小姐在他碗中放入一贯铜钱、与他交谈几句后,便陆续有人前来“关照”他。
这些人出手颇为大方,言语间却闪烁其词,多半是想打听夏绾儿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
甚至还有人开出高得离谱的价钱,想买下他碗中那枚刻有“夏”字的令牌,不过被他断然拒绝了。
梁庭树向二人讲述完经过后,二女脸上都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凰灵羽不由抬手掩唇:“公子……原来你是去行乞了吗?”
安喵则惊叹道:“啊?庭树你竟然去当乞丐了?原来做乞丐能挣这么多钱啊!”
“不是乞讨,是化缘!”梁庭树鲜有情绪地纠正道。
乞讨是跪下求人、低声下气地要饭,毫无尊严可言;而他梁庭树却始终不曾开口央求过一句,属于站着要饭,是有尊严的,所以叫做化缘。
就像那些和尚一样。
“对,是化缘。”凰灵羽尴尬一笑,附和道。
“咦?”
安喵数着数着,忽然摸到一块银制的令牌,好奇地问道:“庭树,这是什么东西?”
梁庭树答道:“夏家的令牌。今天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夏家的小姐,她给的。”
“什么?!”安喵瞬间像炸了毛似的,炮雨连珠般地追问起来,
“你居然见到夏家大小姐了?你们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会无缘无故给你令牌?难道是偷偷约你晚上去她家中私会?快说!你白天在外面是不是把面具摘下来了?”
梁庭树无奈地一把夺回令牌,高高举过头顶:“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安喵急得又蹦又跳,使劲想抢回令牌。
“好了,安小姐。”凰灵羽适时走过来打圆场,“梁公子此行的目标本就是张丰元,与夏家小姐有何相干?有这枚令牌,反倒更利于公子行事。”
说罢,她又转向梁庭树,略带疑虑道:“只不过,这令牌仅有一枚。梁公子莫非是打算单独行动?”
梁庭树点点头:“待大婚当日,我便凭借这枚令牌进入夏府,届时直接拿下张丰元即可。”
凰灵羽仍然有些担忧,出声提醒:“梁公子,那张丰元已踏入练气四层。虽只比先前那二人高出两层境界,但已能施展若干威力不俗的法术,切不可掉以轻心!”
“嗯,我明白。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
回想之前那胖瘦二人的表现,梁庭树心中并未觉得张丰元能构成多大威胁。
“什么,有危险!”凰灵羽这番话让安喵顿时担忧起来,一时顾不上计较夏小姐的事,她紧紧盯着梁庭树,声音坚定:
“我要跟你一起去!”
梁庭树轻叹一声:“可令牌只有一枚,这……”
“嗯——!”
安喵鼓着脸颊,直直地瞪着他。
梁庭树立即了明白了她的意思,安喵身为器灵,而那界恒石又始终藏于自己体内,她随时能够回归其中。
这样,两人便能一同前往。
梁庭树略一思忖,转身取过一个袋子,将桌上的铜钱尽数装入,推到安喵怀里。
“早些休息。”他伸手轻抚了一下安喵的耳朵,语气温和。
安喵顿时眉开眼笑,醋意与担忧一扫而空,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