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嘉钰城内,夏家府邸张灯结彩,宾朋满座。
府中热闹非凡,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且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一个白丁。
众人簇拥之下,一位发色花白、神情阴翳的老者,身披鲜红喜袍,尤为醒目。
“张太师,您老怎么这么早来了?有失远迎,实在失敬,失敬!”夏老爷手持一柄白玉烟杆,匆忙迎上前来。
张太师咂了咂嘴,声音嘶哑答道:“年纪大了,坐不住。早些过来,也热闹热闹。”
“哎呦,这婚事可是大事,太师总得走走仪式才好呀?”
“罢了,我向来随性,不喜你们这些凡俗礼节。”张太师一边说着,一边径自走入大堂,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本来为夏老爷准备的主位上。
见此情形,在场众人一时哑然,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语。
不满?指责?纵是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无人敢表露半分。
夏老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台。
张太师却毫不顾忌情面,翘起二郎腿,盯着下方的夏老爷,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夏啊,我比你年长不少。你说,等你家小姐过了门之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要不然,我就叫你一声‘爹’,你敢答应吗?”
夏老爷听后被吓得身体一颤,连忙收起白玉烟杆,颤颤巍巍回答道:
“太师,我哪敢越位啊,应该反过来,我管您叫爹才对。”
“哎呦,这……传出去恐怕不大妥当吧?”
张太师嘴上虽这么说着,神情间却无半分谦退之意,目光如狼,紧紧锁住夏老爷,毫不遮掩那股迫人的审视意味。
“绝无不妥!妥、妥极了!爹在上,儿子这就给您老磕头!”
夏老爷腿脚一软,身子竟不听使唤地跪倒在地。
他索性就从了心,“砰砰”地磕起头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不傻啊!”
见此情景,张太师终于按捺不住,张狂大笑起来。
周边不少与夏家交好的人,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张太师见状冷眼一瞥,鼻腔里轻哼一声。
紧接着,他练气四层的修为轰然外放,一道无形威压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厅堂。
席间众人只觉颈侧仿佛架上了一柄看不见的利刃,一股沉重压力蔓延开来。
生死威逼之下,谁也顾不得颜面,慌忙再度挤出笑容,争先恐后地向张太师奉承起来。
“太师说得对啊。”
“太师德高望重,自然不能排居人下。”
“真是感人的父慈子孝啊,恭喜太师,又得一贤子!”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奉承声,张太师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敲打夏家,好叫对方明白自己的身份轻重,免得日后倚仗姻亲关系便失了分寸、不将他放在眼里。
看着下面涕泗横流、整张脸埋在地上的夏老爷,那副模样简直像一条狗,张太师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满足。
他平生就有两好:*凡人、吓凡人。
如今娶了夏绾儿,简直就像是吃了健达奇趣蛋——两个愿望,一次满足。
“好儿子,别跪着了,起来吧,陪大家一起喝一杯。”
张太师随手端起桌上酒杯,向众人一举。
台下的也都是聪明人,当即有人吆喝道:“我等,一同敬太师一杯。”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举起酒杯,目光尽数投向张太师。
“好,尽饮!”
张太师‘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厅中纷纷仰首饮尽的众人。
可随即他视线一转,却落在了最下方角落里的某人身上。
那人素衣白袍,神情平淡,正是如约而至的梁庭树。
他全然不管堂中局面,将面具向上掀起了一半,只露出嘴巴,然后一个劲地吃饭,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张太师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悦,那感觉就像平白咽下一只苍蝇般膈应。
他举着酒杯,朝梁庭树隔空喊话:“这位小友看来是饿坏了,连跟大家一起喝一杯的功夫都没有。”
不料梁庭树眼也未抬,只淡淡回道:“梁某若是噎着了,自会饮酒顺气,便不劳你这老头费心了。”
此言一出,满堂骤然死寂。
众人如被定身般僵在原地,个个睁大眼睛看向梁庭树。
夏老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张太师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梁庭树。
细细看了数遍,也未觉察对方身上有半分的灵力波动,的确只是个凡人。
若是在他展露修为震慑全场之前,这般态度或许还可理解。
可方才他已公然施压,这人竟还敢如此从容……
张太师活到这般岁数,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又岂会轻易被表象所欺。
不是藏着手段,就是有什么背景!
一瞬间,张太师心中就有了判断。
他当即面色一松,佯作豁达之态,朗声笑道:“看来老夫确实年纪大咯,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既然小友不想喝,那就不喝了,哈哈哈。”
说罢,为引开众人注意,他又转向夏老爷道:
“好儿子,爹爹我来了半天也没瞧见新娘子,你快将她喊出来,跟大家见见面。”
“这……”夏老爷却面露难色,躬身赔小心道:“太师,吉、吉时未到……小女尚在梳妆,太师不若……多等些时候?”
“狗东西,给你脸了!”张太师勃然大怒,袖袍一拂,一道气劲顿时将夏老爷掀飞出去。
这一下力道狠重,夏老爷一头撞在厅柱上,顿时头破血流,哀声求饶:“太师饶命!太师饶命啊!”
张太师冷眼睨视,并未收手之意。
刚刚在梁庭树那边折的面子,自然要在夏老爷的身上找回。
否则传扬出去,还教人说他张丰元软弱可欺呢!
果然,周围人见了无不是瑟瑟发抖,不敢出言相劝。
就在张太师准备继续鞭挞夏老爷的时候,一声清喝陡然自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绾儿一袭红色嫁衣疾步踏入堂中,头上的盖子也被她撂在地上。
此刻她眼噙热泪,恨恨地盯着张太师。
张太师脸色骤然一沉,不悦道:“娘子,时候未到,谁允你自作主张掀了盖头?不知道老夫是个很注重礼数的人吗?”
“呵。”夏绾儿凄然一笑,语含讥诮道:“难道不是太师想让大家亲眼见见我吗?为此,还不惜对我父亲下如此重手!”
“放肆!”
张太师真的又一次勃然大怒了,他拍案而起,指着夏绾儿厉声斥道:
“你这泼妇,竟敢违逆夫纲!今日若不施以家法,他日我还有何颜面去祭拜孔圣先师!”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向前,抬手便朝夏绾儿脸上掴去。
夏绾儿却面无惧色,直直迎向张太师逼近的身影,不退半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酒坛挟着破风之声疾飞而来!
速度之快,就连张太师也来不及躲开,只得凭着本能堪堪举起双臂抵挡。
嘭——!
酒罐应声碎裂,虽然其碎片不足以让张太师破皮,但其中的酒水却是实打实地浇了对方一身。
大红新郎装顿时变成了公鸡装,整个人犹如落汤鸡一般。
满堂宾客见状无不骇然失色,就连张太师也愣怔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的他随即怒不可遏地猛然转头,看向那掷出酒坛之人——
正是梁庭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