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烟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随即以长剑为支撑，踉跄着站起身，眼中一片决然。
熊蛮有些惊讶，战至这个程度，他原以为胜负已分了。
“你……又站起来作甚？省省力吧，小女娃，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很可以的了，能够担上一声天才之名。”
“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次比武我是势在必得的，你此时退却一步，未来可期啊。”
熊蛮语气恳切，说得十分真诚。
说真的，若不是为这次白虎武斗会准备了太久，即便把胜利让给眼前这位倔强好胜的少女，也不是不行。
毕竟对方只有他女儿一般的年纪，却能有如此坚韧之心，让他赞叹不已。
可是他不能退，只能好言相劝，希望她能认清现实，自己放弃。
“这熊蛮还是个忠厚人啊。”
“我看是起了色心，瞧对面的小娘子生得可人，下不去手了，咯咯……”
“不论如何，这小娘子也该知难而退了。”
…………
“呵。”浑身的疼痛让林水烟眉头紧蹙，可她的嘴角却向上弯了起来。
未来可期，父亲也曾这样对她说过。从小到大，身边很多人都夸她未来可期。
父亲练的是拳法，可她偏偏钟爱剑法。父亲教不了她，她就自己四处寻师访艺，也不曾辜负父亲期望，日复一日地刻苦练剑，不敢有片刻懈怠。
不少师傅也都曾赞叹她的天赋，更赞叹她的努力。
“坚持下去，你是有天赋的，只要你能坚持，未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呵呵……
可这又有什么用，从小到大，父亲的目光，终究更多地落在弟弟身上。
他虽然从不言明，可林水烟能感觉得到，父亲心底深处终究存着一丝重男轻女的念头。
究其原因，都是因为父亲的心病：
爷爷早年犯错，被逐出本家，从此父亲一生都被洗刷耻辱、重归本家的执念所困。
他拼尽全力，却终究成就有限，于是便又将同样的期望，寄托在了天赋更高的弟弟身上。
所以，父亲更重视弟弟……也是应当的吧。
后来，父亲死在她怀里。
她却连为他复仇的能力都没有，甚至因身中剧毒，无法将他的遗体带回故土安葬，只能在荒野草草掩埋。
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她不想再等什么未来可期了，她只要把握住此刻。
如果连眼前的这一步都迈不出去，宁愿一死！
“好！”熊蛮眼神一凛，心知再无法劝动眼前这倔强的女子，也不由绷紧了心神。
“既然你执意再战，不如你我定下一个赌约如何？”
“什么赌约？”
“简单。我只站在此处不动，你若还有余力，便尽管出剑。只要你能逼退我三步，就算我输。反之，若是你力竭之后，仍未能让我退却三步，便请你罢手认输，如何？”
“…………”
林水烟了然，这赌约分明是对方在让着自己，知道她不肯服输，所以给她一个可以发泄的机会。
待她气力耗尽、看清现实之后，主动知难而退。
她抬起眼眸，轻轻说道：“多谢。我大约还能出三剑……若三剑后仍不能胜，我便认输。”
说罢，她不顾体内伤势催动灵力，手中三尺长剑上寒芒不断涌现。
熊蛮见状，心中虽有不忍，却丝毫不敢大意，当即沉腰跨步，气贯周身，一道蛮熊力影自背后骤然显现，双掌虚拢在胸前，摆出固若金汤的守势。
“来吧！”熊蛮低吼一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水烟手中渐盛的剑光。
林水烟眸光一凝，一呼一吸间，一剑忽然刺出！
她的速度极快，观众席上众人只瞥见一抹残影掠过，下一瞬，剑尖已经抵至熊蛮身前。
锵！
剑尖刺在蛮熊力影的手臂上，爆出金铁交鸣之声，碰发出夺目火花。
双方僵持不下，林水烟嘴角鲜血不断淌落，每撑一息，体内的伤痛便加剧一分。
直至熊蛮猛然发力一震，林水烟终被震退，踉跄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第一次攻势就此结束，她甚至未能让熊蛮退却一步。
“再来！”
林水烟不甘地怒吼一声，这一次她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竟然丝毫不再管体内的伤势。
手中长剑寒芒骤起，剑意森然。
汤药师并未将她所中青煞毒拔除干净，一直以来，她皆是以灵力强行镇住毒性的。
此刻毒性随着伤势一齐爆发，宛如烈火焚身，痛入骨髓，更有血珠不断自毛孔渗出，转眼间便染红了衣袍。
“你疯了！你我立约，可不是让你寻死的！”熊蛮又惊又怒，他真的不希望眼前这个与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姑娘如此拼命决绝。
可此刻的林水烟心中满是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再挥一剑！
匹炼的剑光围绕四周，她身上的气势也来到了顶峰。
下一刻，她又是剑出。
这一剑气势磅礴，威势竟然还远远超过林水烟没有受伤的时候。
蛮熊决！
熊蛮双眼圆睁，不敢怠慢，身后又有一道虚影展开，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侧。
他所修功法本就侧重守御，正因如此，他才敢与林水烟立下这般赌约。此刻面对少女倾力一剑，他更是将毕生修为贯注其中，将防御催发到了极致。
嘭——！
剑气缭绕，劈裂了周遭不少地砖。
熊蛮紧咬牙关，两道力影死死支撑，硬扛着如风一般不断吹刮着的剑气，身形不可控制地一点点向后挪去。
“我草！”
“这娘们真他妈猛啊，看她那样子本来都以为要不行了，没想到竟然又能迸发出此等威力，哈哈哈，熊蛮这次真是托大了！”
“该死的熊蛮，到底在让什么啊！老子可是把全部家当全压你身上了！”
“精彩，值回门票钱了！”
此刻，擂台上最痛苦的无疑就是林水烟了。
她像火炬一般燃烧，不断透支着自己的生命，仿佛自己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压在了这一剑上。
带着这样的决心，她死死咬紧牙关，任凭鲜血从齿间渗出，看着熊蛮那健硕的身形不断向后退去。
坚持。
再坚持。
“够了！”
熊蛮陡然暴喝一声，双目骤然转为赤红，周身青筋根根暴起，宛若一头狂暴的巨熊。
他身后那两道原本土黄色的蛮熊力影，也在这一瞬浸染上鲜血般的暗红。
“给我破！”
双熊虚影同时仰天怒吼，一股猛烈气浪荡开，周遭缭绕的剑气被瞬间撕碎，林水烟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更如断线的纸鸢般被狠狠震飞。
她口中鲜血狂喷，重重跌落在擂台边缘。鲜血自她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汇聚成一片溪流，缓缓流淌。
浑身乏力，双眼也模糊了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她已经燃尽了。此刻，无论是伤势还是毒势，都足以要了她的命。
父亲死前……也是这种感觉吗？
很累，又很轻松。所有的担子仿佛都能在此刻卸下，再也不用去承担他人的期望，也不用去背负什么责任了。
毕竟人之将死啊……又有谁还会再去苛责一个将死之人呢？
剩下的，大约只有同情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