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娃,你为何想要学剑?”
不知怎的,林水烟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她的第三位师傅,也是最后一位。
这位师傅对她的影响最深,因为后来她再没遇到过剑术比他更高的人。
她至今也不知道那位师傅的真正实力,更不知道他当初为何愿意收她为徒,甚至没索取任何实质回报,就教了她剑术。
相比之下,前两位师傅都是她费尽心思才求得指点一二,唯独这位师傅,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便应允收她入门。
“因为弟子喜欢剑,向往剑。”年幼的林水烟眼神清澈而坚定,毫不犹豫地答道。
“呵呵。”
师傅白发垂肩,长须拂胸,面上笑意温和。
“你在说谎。”
“……弟子并未说谎。若不是真心爱剑,又何必舍近求远,千里迢迢来寻师傅学剑?”
“这不冲突。”师傅语气笃定,“我看得出,你来寻我,你来学剑,都并非因为喜欢剑。你真正渴望的东西另有其他,而剑,在你眼中只是达成这一目的最直接的手段。”
“…………”
“我……不爱剑吗?”年幼的林水烟顿时迷茫起来,大眼睛微微眯起,细细思索着师傅的话,“那我这样刻苦地练剑,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分明付出得远比旁人更多。其他孩童都在嬉闹的年岁,她却已经如此刻苦修炼,并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连身边的朋友都渐渐与她疏远。
林水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父亲教导弟弟林动时的样子。
记忆中的父亲严厉得近乎苛刻,只要林动稍显懈怠,或是未能达到他的期许,便立即会招致父亲毫不留情的责罚。
而与对待弟弟的严苛截然不同,父亲对她的态度却始终温和包容,几乎从不曾对她提出过过分的要求。
即便她每次在剑术上有所进步,父亲也只是淡然点头,眼中从未闪现过像望向弟弟时那样炽热而殷切的期待。
私下里,弟弟曾多次向她表现出羡慕之情。每一次,她都轻抚弟弟的头顶柔声安慰,可内心深处,却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是了,现在她想明白了。
她心中不甘。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被精心呵护的花瓶,不甘心永远扮演在父亲庇护下温顺的小棉袄,不甘心以后终归于嫁作人妇的人生轨迹。
她也渴望能成为父亲的骄傲,能让他为自己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
可是她生为女子,又没有什么特殊体质加持,武道上的天赋天生就比弟弟差上许多。
所以她才毅然选择另辟蹊径,将全部的心力都倾注于剑道,日夜苦修不辍。
“弟子错了,弟子欺骗了师傅,弟子原来不是真的爱剑。”林水烟低垂着脑袋,语气愧疚。
她只想让父亲认可她。如果父亲能像对弟弟那样要求她,恐怕让她练什么她都愿意。
“呵呵,无妨。”师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厚,“为师的剑,只要你想学,我便教。你能看清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已是难能可贵。”
“但在这之前,为师却有一句话,需你牢记于心。”
“剑,终究是剑。它可以是你达成目的的工具,但如果你想在剑道一途真正取得大成就,便不能只为求他人的关注而握剑。当你挥剑时不再想着要向谁证明,不再计较得失荣辱,只是纯粹地想要挥出那一剑时,你才算真正触摸到了剑道的门槛。”
…………
“那女人不动了,是死了吗?”
“那么重的伤势,不死也快了。只是可惜了,还以为会有反转呢。”
“还好还好,要是真要这女人胜了,老子的钱可就全赔进去了。”
“熊蛮还是颇有风度的啊。可惜君子怜花,花却自裁。熊蛮这下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讥讽,有人叹息、有人兴奋……
熊蛮面色复杂,惊愕、恼火、钦佩、惋惜交织在一起。
方才那一剑,他接得并不轻松。
若非他不久前将蛮熊决修炼至圆满,又施展秘术强行提升功法威力,退三步都算轻松的了。
搞不好直接被轰下台去,那可就直接输了。
“哎,何苦呢。付出如此牺牲,又为哪般……”
熊蛮叹息一声,随后转身准备下台。
“慢着,熊蛮,此刻你若主动离开便算是认输。”高台上,裁判冷漠的声音传来。
“什么?”熊蛮神色诧异,道:“她的伤势积重难返,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啊!”
“你再看看你后面呢?”
熊蛮转身,却看见林水烟奇异地从血水中挣扎着爬起,随后竟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熊蛮一脸诧异。
“诈尸了吗这是?”
“怎么可能?都到了这个分上,她为何还能起身?”
“不好,她要反杀!熊蛮,不要再讲什么君子风度了,速速一拳打过去啊!”
场上众人也皆是大惊。
此刻的林水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所有痛苦全都离她而去,好似体内凭空又生出一股新的气力。
她瞳孔涣散,视野朦胧,五指却仍死死握紧手中之剑。
明明说好的要出三剑……少了一剑,都不算圆满。
此刻的她,不再在意什么输赢、仇恨、恩情,浑身上下都在强调着最后一件事,再出最后一剑!
恍惚间,她仿佛身处一个古战场内。
这片战场尸横遍野,断指残垣,唯有一道血红的身影顶天立地,蔑视着包围着他的群雄。
“林惊神,放弃抵抗吧,林家当灭,你也当诛!”
“林惊神,只要你立下道誓,转投我青化门,老夫可以作保,留你一命。”
“林惊神,今日诸天英杰当面,你又是残破之身,投降就是你唯一的出路,好好想想吧!”
…………
“哈哈哈哈!”
血红身影仰天长笑,笑声肆意潇洒,战意席卷四野。不为家族的破灭而哀伤,也不为此刻的绝境而屈服。
他手中长剑一振,纵声高歌道:
“枯骨作山血作河,独对千军亦高歌。”
“平生不向苍天跪,一剑惊神斩阎罗!”
吟罢,他便一剑斩出。
天地骤然寂静。
林水烟涣散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神采,倒映出对面熊蛮的身影,死死锁住。
脑海中,过往十余载的练剑记忆如流水般无声淌过。
每一次用剑劈开空气,每一式剑招的变换……那些本以为早已模糊的回忆,此刻却是纤毫毕现,呈现在她的眼前,使她有了新的感悟。
剑身嗡鸣,寒光乍现,林水烟心中一切关于仇恨、恩情、亲人的杂念都已消散,她的心里一片平静。
熊蛮感到压力剧增,此刻的林水烟带给他的危险感,远比先前要更加凌厉。
这算怎么个事?第一场比斗就如此艰难,明明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为何偏偏……
熊蛮明白,这一战即便他能胜,也注定是惨胜。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退意。身为散修,趋避风险早已是他立足修仙界的本能。
但这一次,他绝不能退。为了女儿,为了能让她过上安稳、不再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必须赢下这一场,并且要继续漂亮的赢下去,直至摆脱这个散修的身份,跻身白虎堂高层!
“熊蛮,不要再犹豫了,趁着那小女娃攻势未成,速速偷袭她啊!”
“没错,都到了如此地步,还要讲究什么赌约?武斗会上可没这些规矩!”
“熊蛮,我的家当可全都压在你身上了,给我漂亮的赢下胜利啊!”
“熊蛮,你还在等什么?!为了我们,最后再冲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