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一天,北境之国的昂热王将埃兹拉·海耶斯男爵召至宫廷。他端坐于王座之上,亲自向男爵询问道:“安宁要塞传来消息,恶魔兽已攻破安宁之墙,许多难民在恶魔兽的驱赶下分成若干群体四处逃亡。
因此,不少领主写信向我抱怨,难民逃至他们的领地,导致当地社会动荡,治理困难。
但是,唯独你没有来信。而你的领地离安宁之墙最近,我出于好奇,加之先前曾命你监视西普里亚努斯的动向,所以我亲自把你召来,就是想问你最近领地发生了什么情况,以及关于西普里亚努斯的最新动态。你要如实回答我!”
“承蒙神之庇佑,尊贵的吾王!”埃兹拉·海耶斯男爵毕恭毕敬地回答昂热王,为此说道:“我的领地一切平安,这全都得益于西普里亚努斯。是他出资出粮,安抚了难民因饥荒而躁动不安的心;是他约束难民,避免他们四处流窜,防止了社会动荡的发生;是他雇佣修士和无主无地的流浪骑士,救治染上瘟疫的难民;也是他四处向贵族富商募捐,筹得大量钱财,从而妥善安置了难民。”
埃兹拉·海耶斯男爵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了昂热王,在他的领地上这好几天里发生的大事。
昂热王听完之后,对西普里亚努斯为他的王国安稳作出的贡献感到欣喜,但他又对西普里亚努斯招募众多流浪骑士的举动感到不安与威胁。他担忧西普里亚努斯召集的这股武装力量,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会被用于对抗自己,甚至成为颠覆其统治的隐患——毕竟,西普里亚努斯带来了执政官集结军队的命令,而自己和其他国王为了不想交出统治根基的兵权,拒绝了西普里亚努斯。而西普里亚努斯很可能会使用武力逼迫他和其他国王乖乖就范。
昂热王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对西普里亚努斯产生杀心。他想在西普里亚努斯彻底成为一股不小的武装力量之前,集结军队提前将西普里亚努斯剿杀。但是他又担心自己杀了西普里亚努斯之后,教皇和执政官会因此带来猛烈报复。
昂热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理智告诉他:不到最后关头,还不能彻底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不然的话会让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
昂热王沉吟片刻,手指轻叩王座扶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埃兹拉·海耶斯男爵,并向对方说道:“西普里亚努斯的善举确为我王国之幸,难民得以安抚,瘟疫得以控制,他的功劳不可埋没。然而……他招募的流浪骑士数量众多,而他本人和那些骑士的忠诚难以得到保障和约束,容易成为我的王国中的祸乱。所以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男爵躬身回应:“陛下。据我的探子所查探,西普里亚努斯目前仅将骑士用于维持难民秩序、护送物资,并命他们协助修士,一起参与到医护救治当中。而根据我目前得知的最新消息,西普里亚努斯已经遣散了大部分修士与流浪骑士,只有少量的骑士和修士愿意跟随他与难民们一同前往安宁之墙,并且他声称:要带难民们驱赶恶魔兽,夺回难民失去的家园。”
昂热王眉头微蹙,表情严肃地喃喃道:“西普里亚努斯,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明明他已经筹集到了武装力量,而事情刚刚开始,为什么还要遣散一部分骑士,对自己进行自我削弱?甚至把钱粮这些资源浪费在攻击恶魔兽、帮助难民夺回家园上,而不是自我发育,形成一个强大的独立势力。”
昂热王顿了顿,似乎想通了某些事情,然后对埃兹拉·海耶斯男爵说:“对了,我希望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给安宁要塞的两位领主,让他们替我监视西普里亚努斯的一举一动。若西普里亚努斯调兵敢反抗,那么他们有权直接杀死他。”
“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让我写信呢?”埃兹拉·海耶斯男爵爽快地答应完之后,又充满了疑惑。
不耐烦的昂热王生气的说道:“少废话,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埃兹拉·海耶斯男爵看到昂热王生气的表情和不愿解释的态度,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情背后有多大的风险——他恍然大悟,原来昂热王是想让他以自己的名义写信给安宁要塞的两位领主。如此一来,倘若日后出了事,昂热王便可以推脱说这是男爵擅自以国王的名义行事,从而让男爵充当替罪羊。
昂热王的确如男爵所设想的那样,首先他并不想和西普里亚努斯直接爆发冲突,若因实在无法避免冲突而杀死对方,则是情非得已。然而,杀死西普里亚努斯必将招致执政官和教皇的报复。但倘若能有替罪羊出面担责,再由自己将其处死,并对外宣称是其擅自以国王名义行事,再主动向教皇和执政官请罪,那么执政官和教皇或许就不会追究所有人——尽管不敢保证他们能完全放过涉事者,但至少存有一线可能,而这按常理而言已是较为稳妥的安排。
埃兹拉·海耶斯男爵不敢忤逆他的国王,只能在明知前方是个坑的情况下还要往里跳,所以他现在怀着后悔答应的心情,听从昂热王的指示办事。
Ⅱ
流浪骑士帕尔斯自从告别了西普里亚努斯之后,与其他骑士一起脱离了救治难民的队伍,重新回到了之前曾经浑浑噩噩的生活之中。
帕尔斯拿着西普里亚努斯给他的巨额悬赏,毫无节制地挥霍着,用来购买一切能买到的东西——妓女、**、稀有的食材、昂贵的美食、华丽的衣服、豪华的旅店住宿、新的盔甲装备和马匹,让自己纵情享乐
七项大罪,帕尔斯犯下了三个——他流连娼馆、和妓女一起发生性关系,以此放纵肉体情欲,背弃贞洁,是典型的迷色罪宗;他搜罗珍稀食材、终日享用名贵奢靡吃食,无节制沉溺口腹享乐。犯下了暴食之罪(不单指吃撑,也包含无度追求珍馐、浪费粮食、把饮食享乐当作人生核心追求);他整日里沉迷于色情、食物和**,以至于他对待很多正经事物不上心,为此犯下了怠惰之罪;
这便是帕尔斯的生活日常,而造成他现在这副模样的很大原因来自于他的经历——
帕尔斯曾是一位小领主的长子,本应继承家族爵位与领地。然而,他的父亲偏爱次子,最终将继承权移交给了弟弟。帕尔斯因此与家人爆发激烈冲突,被父亲扫地出门,沦落为一名无地、无采邑、无家族庇护的流浪骑士。
失去继承权后,帕尔斯虽保有马匹和盔甲,却找不到愿意收留他的领主。他四处漂泊,尝试通过短期雇佣或参加比武大会赚取赏金维生。但残酷现实让他屡屡受挫:多数领主麾下骑士已满员,他这样缺乏名声的骑士很难获得稳定职位。经济上的不稳定和前途的渺茫,使他逐渐陷入绝望——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就算不会饿死,也可能会为了填饱肚子去参与雇佣或参加比武大会赚取赏金,最终暴尸荒野或惨死在比武场上。
帕尔斯也正是了解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同时他也深刻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而且他对神与死后的世界没有确定性。这让帕尔斯养成了“及时行乐”的习惯,一旦赚到钱,他便迅速挥霍于吃喝、嫖娼和享乐,将钱财挥霍一空——他用这种放纵逃避没有希望的未来,同时用欲望得到满足产生的快感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忘记生存焦虑和痛苦。
在遇到西普里亚努斯的招募之前,他刚在一次比武大会上落败,身无分文,濒临饥饿,这才冒险接受前往难民区工作的委托。
而那次经历多多少少改变了帕尔斯,准确地说,它并没有直接改变帕尔斯,而是西普里亚努斯的行为举止,在帕尔斯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个种子没有立即改变帕尔斯,而是在帕尔斯离开难民聚集区、回归原本的生活之后才产生作用。
一天,帕尔斯的一名好友在骑士的比武大赛上陨落——在诸多骑士的混战中,他被人用骑枪从马背上打了下来,最终遭受战马践踏而亡。
当时帕尔斯在观众台上,亲眼目睹了这位为数不多的好友中的一位惨死的场景,为此伤心无比,不顾生命危险跳入比武场中,将自己的好友尸体拖出比武场外,为此嚎啕大哭起来。
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这场比武的冠军和优势方的身上,没人在乎帕尔斯和他惨死的好友。
最终,唯有帕尔斯能为这位好友尽最后的体面:他买来一副上好的棺材,为死者换上整洁的衣服,并将其仅有的武器装备一同放入棺中安葬。
好友的死亡让帕尔斯更加悲伤,他通过更加放纵的方式来获得安慰和遗忘。
这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吗?
但这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吗?
人通过满足欲望来获得愉悦感,并为此感到舒服——然而这一切皆有愉悦的阈值。长期沉溺于高强度刺激,不仅会让人对平淡事物失去反应,愉悦的标准也会被不断拉高;日常变得枯燥无味,只能依赖极端感官刺激活着。而一旦对这些刺激产生耐受,便需寻找更加极端的行为来获得满足感。一旦刺激停止,巨大的虚无感便会立刻将人包裹——在这里,人的欲望便如雪山上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最终摔落谷底,粉身碎骨。
某晚,在旅馆的包间里,帕尔斯与妓女在床上寻欢作乐。然而在此过程中,常规的刺激已无法为他带来满足,一种莫名的躁动从心底升起。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扼住了身下妓女的喉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帕尔斯看着她因窒息而扭曲的面容,听着她微弱的挣扎声,一种病态的快意涌上心头——但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他从欲望中猛然惊醒,仿佛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我在做什么?”
帕尔斯松开手,看着妓女脖颈上泛红的指印,胃里一阵痉挛。那不是快感,那是深渊在向他招手。
“对不起……对不起……”帕尔斯赶忙道歉,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妓女捂着喉咙,眼中交织着惊恐与困惑,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包间,消失在旅馆昏暗的走廊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帕尔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变质,而今晚,他差一点就彻底滑向了那个不可挽回的边界。他来到旅馆的外面,帕尔斯不停地扇自己嘴巴,以此来惩戒自己刚才差一点杀死妓女的行为,而持续不断的巴掌直到他扇累了为止。
疲倦的帕尔斯冷静下来,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回忆自己的过去,想念逝去的好友。
帕尔斯知道自己再这样纵欲下去,迟早会堕落得无药可救,成为毫无底线、为了寻求快乐和欲望,愿意去做离奇且毫无底线的行为的杀人犯。
帕尔斯想到好友的死亡——世间的一切财富和成就,无论好事坏事,所做的一切,在人死后,对死者来说都毫无意义。因为他每天通过各种方式纵欲,来获得短暂的快感,逃避死亡带来的虚无,但短暂的快感消失之后,他又要面对这些问题而为此痛苦。
帕尔斯不由再次忆起西普里亚努斯——那位对信仰抱有坚定信心的神父,他似乎从不曾沉溺于欲望的漩涡,也未被私欲所捆绑,所作所为皆是为救济他人、助人于危难之中。众人爱戴他,将他的恩德牢记于心,如果他死后也会有人为他的事迹传颂……
帕尔斯此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认为沉溺于欲望带来的短暂欢愉根本无法消解死亡与苦难所带来的深层痛苦,反而会在极乐褪去之后,留下更为强烈的空虚与落差。更可怕的是,每一次欲望满足都会抬高快感的门槛,迫使他不断寻求更极端、更危险的刺激,最终必将滑向无底深渊,堕落成一个丧失人性底线的怪物。
想到这里,帕尔斯决心彻底改变——他要效仿西普里亚努斯,成为坚定、无私、始终以信仰与善行立身的伟人。他将和自己的欲望对抗,将生命奉献于更高尚的事业——追随神的道路,践行救世的理想,从而摆脱欲望对自己的干扰,获得灵魂上的自由和解放。同时,在这个世上为自己留下伟大的声誉,让自己的个人事迹在历代世人之间相互传颂。
于是最终下定决心的帕尔斯返回自己在旅馆的房间,收拾好装备,将自己嫖娼的费用结算给妓女,然后带上自己的家当,骑着马朝着安宁要塞的方向,去追随西普里亚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