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玛莎和小苏珊,她们在篷车上与西普里亚努斯聊天,有说有笑……
艾莉娜:“话说昨天真是凶险,我们差点就完蛋了……”
“是啊。幸好,西普里亚努斯先生非常厉害,一个人就打跑了那么多人!”坐在四轮篷车里的玛莎面带微笑,望着前方坐在篷车车辕上、手握缰绳的西普里亚努斯,忍不住赞叹。
西普里亚努斯对于玛莎赞叹自己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虽然因为被他人夸赞而感到很高兴,但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比自己厉害的人有的是,所以自己并不是那么厉害。
“话说,西普里亚努斯先生,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小苏珊疑惑地向西普里亚努斯问道。
西普里亚努斯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露出不解的神情,语气平静地反问道:“杀谁?”
听到西普里亚努斯平淡的反问,玛莎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望着前方西普里亚努斯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奇怪,暗想:(他这分明是在明知故问,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指的是谁?)
尽管玛莎感到纳闷,但她还是开口解释道:“西普里亚努斯先生,我说的是——两天前,你把那群袭击我们的匪徒打跑之后,那帮人丢下了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
“哦。”西普里亚努斯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表情,低头陷入了沉思。
小苏珊疑惑地问道:“你把那群袭击我们的匪徒打跑之后,你为什么不把那些因为重伤而失去行动能力,且被同伴抛弃留在原地的匪徒全部都杀掉呢?”
西普里亚努斯反问道:“他们已经没有能力战斗了,我为什么还要杀他们呢?”
小苏珊自然而然地回应道:“因为他们差点杀了我们,这个理由难道不够正当吗?”
西普里亚努斯解释道:“他们拿起武器要杀我,我挥剑自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他们因此被我反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防卫已经结束,他们也没办法再伤害我,我自然也没有理由去取他们的生命。”
西普里亚努斯微笑着说:“匪徒持刀攻击时,属于正在行凶,此时我的反击自卫是正当的。可当匪徒重伤倒地、丧失行动能力,当下的危险便彻底消失。‘他过去想杀我’,并不能等同于‘我现在可以杀他’。他人曾对我施以恶行,不能成为我效仿恶行、反向施暴的借口。我不能借着对方过往的罪孽,合理化自己当下的私自杀害,更不能将此当作日后行事的准则。”
小苏珊喃喃道:“但是感觉这样似乎有一种被亏欠的感觉……”
“嗯~”西普里亚努斯想了想,然后这样对小苏珊问道:“你杀过人吗?小苏珊。你见过最惨烈的战争吗?”
小苏珊回答道:“我见过那群骑士贵族老爷们杀人,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杀过。不过战争,我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因为每次发生贵族之间的战斗摩擦,我和村民们都会躲到森林里,直到战争结束。”
西普里亚努斯说:“嘴上说杀人和真实杀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一个很轻松,一个需要突破生理和心理的底线。”
“而一旦突破这个底线,人的堕落和凶残,便是没有下限的……”西普里亚努斯深吸一口气,对小苏珊以及篷车里其余的人讲述道:“尤其是战争,我举一个例子:
我在外邦传教的时候,曾经游历过一个叫塞尔西亚的大国。
邻国普鲁入侵了塞尔西亚,并在塞尔西亚境内犯下了许多难以言表的恶行——包括但不限于:焚烧村庄与城市,对平民展开无情的屠杀,**妇女与儿童,甚至进行系统性的灭绝。
面对敌国的恶意,塞尔西亚在几乎覆灭的绝境中,集结举国之力,反败为胜,把敌人彻底赶出自己的国土——反抗侵略者,这本是正当的,也值得称赞。可他们并不满足于此。
原本身为受害者的他们,转头开始入侵普鲁——因为塞尔西亚的国王和好战的官员也想像普鲁那样获取更多的土地,他们那充满私欲的野心,被受害者与复仇的名义所掩盖。
塞尔西亚的士兵们,做的正是自己曾经最厌恶、最憎恨的敌人所做的同样事情,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普鲁的军民。
就这样,塞尔西亚从原本的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整件事的源头,其实只是两国平民之间一些小小的争斗,之后普鲁国王为了谋取对方的国土,才借着这点矛盾发动了战争。
仇恨随着双方的厮杀不断蔓延,在两国平民之间迅速扩散,把几乎所有人都卷进了战争。
双方每个人都渐渐觉得:只有把对方彻底杀死,自己才能活下去。
这就是战争最可怕的地方。它不只是烧毁房屋、夺走生命,更是把人内心最基本的道德、同情、羞耻感,还有底线一并烧毁。
当士兵把对妇女和儿童的暴行视为‘战利品’或‘发泄’时,他们已经不再是士兵,而变成了纯粹的野兽。
而等塞尔西亚反过来入侵普鲁时,同样的场景又在普鲁的农民家里重演。
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的界限,就这样在一场又一场的暴行中被彻底抹平。”
“那这两个国家以及他们的平民百姓现在怎么样了?”艾莉娜好奇地问到。
“嗯,我曾经和同伴一起游历这两个国家,想要说服两国的统治者停止打仗,寻求和平之路。对方拒绝了,所以我只能写信给教皇,然后聚集了全部二十个骑士修会的全体骑士,组成骑士团,向这两个国家发起了进攻,强行把这两个国家拉到谈判桌上进行谈判,停止战争。
因为我们对统治征服这两个国家没什么兴趣,然后我们的军队撤走了。之后这两个国家又打起来了。最终我们发现,我们无法时刻盯着两个国家不让它们发生战争,无奈之下于是给他们强行定下了战争公约——比如:不能伤害平民,优待被俘人员,以及限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我不得不承认,纵观古今世界历史,无论是国家间的相互吞并与政权更迭,还是国家内部的动荡,乃至家族与个人之间的恩怨冲突,战斗与战争似乎始终是人类社会的常态。我们甚至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人类或许永远无法彻底禁止或消除战争本身。
然而,既然我们无法消灭战争,就必须为战争设定不可逾越的底线。
承认武装冲突会发生,国家也会因为战争而合并或分裂,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毫无限制地施暴。即使在最极端的战争环境下,也必须确立基本的规则与公约:不能伤害平民,必须人道对待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与投降者,并限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些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不再是敌人,只是受难的人。
但是承认武装冲突会发生,国家因为战争合并或者分裂,但至少有一个底线,那就是——就算是战争,也不能毫无限制地施暴。那些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投降者,不再是敌人,只是受难的人,应当得到人道对待,不能被杀害、虐待。
如果交战双方都可以随意杀害重伤、投降的对手,那么所有士兵一旦开战就会拼死血战,绝不会选择投降。战败负伤的人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处死,便不会放下武器。
杀戮会不断累积仇恨,战争越往后一轮,只会更加残忍,同时对双方的平民百姓造成的伤害也越大。而定下这条规则,就是保留‘投降、休战、交换俘虏、走向和平’的余地,减少无休止的报复循环。
因此,战争必须有限度;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对人的尊严的尊重必须保留。”
小苏珊说道:“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你之所以不杀那些重伤倒地、失去行动能力的匪徒,是不想自己也变成没有底线的人。”
西普里亚努斯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你说得没错。我不杀那群丧失战斗能力的匪徒,这与在战争中设立战争法、限制战争暴行的原理是一样的。我不希望自己,也不希望任何人习惯于杀戮;更不希望有人打着‘受害者’的名义,做出超出必要防卫的事。一旦跨过那条底线,就很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在整个过程里,最初的“我们是受害者,所以必须反击”这个理由,被不断放大和扭曲,最后变成了“为了生存和复仇,什么都可以做”。结果就是,原本可能只是想改变不公的情绪,演变成了规模空前的侵略和暴行。
这和我故事里塞尔西亚的例子、以及“跨过那条线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的道理是同一类:
一旦接受了“因为过去受过伤害,所以现在可以不受限制地还击”这个逻辑,界限就会不断后退,最终连最初的“复仇”都变成借口,真正驱动的是欲望、恐惧和习惯性的暴力。
所以我坚持不杀已经倒地的人,本质上就是以身作则守住这条最基本的线——不让自己或任何人以“受害者”的身份,走上那条越走越远的错路。”
小苏珊不服气的说:“但是那帮恶人很有可能会报复我们,或者继续作恶危害他人。哪怕这样,你也不会杀他们吗?”
西普里亚努斯平静地回答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首先,你说的‘可能会’,本身就是猜测。
我们不能仅靠猜测,就判断一个人将来会犯罪,然后直接给他定罪、夺走他的命。
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不再构成现实威胁。我若此刻杀他们,依据的就不是他们‘正在做的事’,而是我主观猜测他们‘将来可能做的事’。
这已经不是自卫,而是提前处决。”
西普里亚努斯顿了顿,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如果仅凭猜测就能把人定罪并杀死,那么这个标准一旦成立,就再也没有边界了。
按同样的逻辑,我也可以猜测:你们将来或许会因为某些原因背叛我、或者成为别人的帮凶、或者在某个时刻威胁到我的安全——于是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全部杀死。
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被我用‘可能会危害我’或者可能犯罪的理由杀掉。
到那时候,杀人就不再需要任何实际的罪证,只需要我自己的想象和恐惧就足够了。
你愿意生活在这样的规则里吗?”
小苏珊摇了摇头,回答:“我不愿意。
西普里亚努斯:“所以我只依据一个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来决定是否拔剑。
威胁袭击我,我毫不犹豫反击;威胁消失后,我就停手。至于他们以后会不会再作恶,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是他们将来要面对的后果。
他们作恶,在我反击的过程中被我所杀,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我击败了他们,让他们丧失战斗能力,却对他们进行杀戮,就不是无可奈何之事。
我可以销毁他们的武器,限制他们短期内的行动能力,并把他们的特征告知附近的镇卫或教会。
我可以防备他们,但不可以直攻击他们,甚至杀了他们。
如果他们真的再拿起武器对着我们,或者我再次撞见,我会再次拔剑反击他们。
但在这一刻,仅凭‘可能会’,我不会、也不能杀他们。
因为一旦接受‘猜测即可杀人’的逻辑,最先崩塌的不是他们的生命,而是我们自身的底线,这会让我们都成为别人的威胁,同时让我们每个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小苏珊郁闷的喃喃道:“但是你的善良很让人感到很不爽,很不解气。”
“但是让人感到很爽的,不一定是有益的,反而会是有毒的药品。”西普里亚努斯接着对方的话,继续讲道:“你因为我遵守善的底线而感到不爽,但是你们别忘了,你们可是手无束缚之力的平民。
如果你只是为了爽就可以随意对待别人,那么别人同样也可以为了爽随意对待你。
你们在场的所有人,应该庆幸我是善良的,而且有底线的。不然你们的下场会非常的惨,被奸*杀、被虐待。
你们也应该希望支持别人有善良,有底线,这样你们才不会随时可能遭殃。
而你们也应当坚守善心,守住行事的底线。否则,那些本没有受到威胁的人,便会将你们视作潜在的祸患。为保全自身,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反过来加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