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忏悔者与赎罪者

作者:桐敷沙子与孔伟鸿 更新时间:2026/9/28 0:27:32 字数:5609

哪怕城墙用了泥和石灰涂抹做了防火,只要和火接触得足够久,一样能够把这些涂料烧裂、烧坏,最终将木头点燃。

获得大胜利的西普里亚努斯开始带着军队中的所有人一起开始拆毁匪帮城寨所有的城墙。

他们一部分人用绳索套住墙头,一部分人用撬棍撬开关键的城墙支点。拉绳索的士兵们齐声一拉,一段墙轰然倒下。

倒塌的木桩,石块交错堆积,垒成了一座未点燃的巨大篝火。

他们如法炮制,用这种方式拆毁了其他方向的城墙。

拆毁城墙后,西普里亚努斯带着一部分士兵,押着俘虏、载着战利品提前出发,留下一部分士兵,令他们开始在匪帮城寨内四处点火。

这些士兵就像四散的火星,落在城寨四处。霎时间,城中的住宅和粮仓,带不走的粮食,冒起了滚滚浓烟,最终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那里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处理后事的士兵撤出城外,按照他们预先规定所想的那样,最后将城墙废墟点燃。

火点燃了城墙废墟中的大量木桩,使整个要塞被熊熊大火淹没,染红了半天天空……

西普里亚努斯第一次带兵剿匪,就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他们捣毁了一个匪徒盘踞在深山老林里的城寨,缴获了很多物资,俘获了不少匪徒,并将那座城寨彻底夷为废墟,再不能住人。

被俘的匪帮成员被绳索绑着双手,并用绳索一个连着一个。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在西普里亚努斯的军队中间,与他们的家属,以及被他们掳来糟蹋的女孩们,一同被西普里亚努斯的军队送回了安宁要塞。

不过,那群被俘的男性匪徒并没有被安置在安宁要塞城内。西普里亚努斯担心他们不安分,会与城内民众发生冲突甚至造成伤害。因此,在早已解除其武装的基础上,他下令给俘虏们的双脚戴上枷锁以限制行动,并将他们安置在安宁要塞城外的帐篷营地中,由骑士团严加看守——被骑士团驻守的军帐包围。

按照西普里亚努斯的原计划,他并不止步于消灭一个匪帮的城寨。接下来的行动才刚刚展开——

西普里亚努斯有时让士兵化妆成商队。外表装载商货的马车之中,埋伏着大量全副武装的骑士。当匪徒围上来的时候,车厢里面的骑士直接冲出来。凭借板甲的防护,他们斩杀、擒获这些亡命之徒。

之后便对抓获的匪徒俘虏进行刑讯逼供,由此得到其他匪徒的情报以及居住地址,再据此去追捕其余匪徒。

那些混杂在村庄民间、藏身在普通人中间的盗匪,被同伙供出之后,遭到骑士团抓捕。

隐藏在森林之中的匪寨,也因为匪徒的供词,被消灭、摧毁。

西普里亚努斯就用以上这种方式摧毁了一个个匪帮。

可问题随之而来——抓获的土匪俘虏实在太多,安宁要塞不少人都开始担心,城里并没有多余的粮食供养这些俘虏,害怕最后连自己也会挨饿……

同时,西普里亚努斯本应该因为大获全胜而喜悦,但现在却感到无比悲伤。己方不少士兵在战斗中阵亡,让他深感愧疚。这些士兵是为了执行他的命令、实现他的计划而牺牲的,他觉得正是自己的决策害死了他们。

西普里亚努斯召集仆人,为战死的士兵净身更衣,入殓后停灵于教堂里,并率众人为战死的士兵守灵祈祷。

次日,圣道礼在教堂举行。读经声起,福音宣讲复活,西普里亚努斯沉重地讲道。

随后是安魂弥撒。饼酒被祝圣,举扬时全场肃静,西普里亚努斯跪在棺前,将亡者交托给天主。

弥撒结束,行告别礼。西普里亚努斯洒圣水、奉香,最后以手抚棺,俯身低语:“去吧,你们不是属于死人的,你们是属于活人的,是天主所爱的……”

众骑士抬着棺椁走出教堂,往城外的墓地前去,民兵们、阵亡者的家属以及安宁要塞的居民也一同随行,为阵亡者送葬。

安宁要塞的阵亡者埋入土中,立上了墓碑。而墓碑上,每个人的名字都不尽相同——他们的身份有的是骑士,有的是民兵,但他们在至高存在的面前是平等的。无论是高贵的人,还是贫穷的人,他们的肉体都会在死亡下同穴共眠,他们的灵魂都会在神前共同祈求怜悯。

西普里亚努斯的悲伤与愧疚,并未打断他前行的步伐,因为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而且都是必须去做的事。

从过去到现在,西普里亚努斯经历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战事。他曾在不同时期号召过不同的人们,使他们愿意相信他,把生命托付于他,与他并肩作战;而在这些由他主导的行动中死去的人,他都曾为之愧疚、伤心。很多时候,牺牲不可避免,但这并不意味着牺牲便是正确的。所以,西普里亚努斯一直都是背负着牺牲者的那一部分,继续活下去。无论自己做的是对是错,终有一日,他都要因自己的罪孽,在神面前受到公正的制裁——这也是西普里亚努斯始终相信的事。

手持玫瑰念珠的西普里亚努斯念诵着《圣母经》:

“万福,玛利亚,

妳充满恩宠,

主与妳同在。

妳在女人中是有福的,

妳腹中的果实耶稣也是有福的。

圣玛利亚,天主之母,

请为我们罪人祈祷,

现在和在我们死亡的时刻。

阿们!”

……

西普里亚努斯在要塞的广场上,召集了骑士团所有人到广场上,向他们宣讲道:

“我很感谢要塞的全体上下所有人,无论是修士兄弟,还是世俗兄弟,感谢大家一直陪伴着我,和我一起并肩作战。

按理来说,我们打了一场胜仗,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但是,我一想到我们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我就没有勇气召开庆功会,没有脸面去欢笑庆祝胜利。”

西普里亚努斯在演讲时望着台下,他逐一看向众人,想从他们的神情里分辨出些什么,可那一张张面孔都沉默着,让他现在无法从其他人的表情上读出任何情绪,也因此让他在心里悄然生出不安:自己这番话,是否真能抵达他们?是否真能让他们在哀恸、疲惫与犹疑之中,仍旧愿意听下去,仍旧愿意相信我与追随我?

西普里亚努斯为此担忧,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纵然已经表现出不适的样子,仍必须说下去:“我带着你们打仗,每一次都是我下的令,每一次都是我定的计。死去的人,是听了我的话才死的。所以我感到一股很深的愧疚感,但愿我终有一天能赎这份罪。

每当我想到那些本该带着微笑的脸庞,想到那些曾在我们之中,与我们相处并行,一同生活的人们已然分别,我就悲伤地感到心痛。

我们牺牲了很多朋友、战友,流了很多的血。但这不够,为了我们已经牺牲的同伴和流的血,我们要带着牺牲者的一部分,去流更多的血,让世界的百姓不再流血,让和平降临这个世界。

只有那样,我们兄弟的牺牲才不白费,我们从过去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所以,我恳请大家相信我,继续追随我,和我一起驱逐恶魔,获得最终的胜利,在恢复安定之后,让所有人都能在安宁之地获得和平。

我再次希望,有力量的人呐,请与我并肩作战!没有力量的人呐,追随我们吧!因圣父、圣子、圣神(灵)之名,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西普里亚努斯的演讲结束后,没有迎来众人的掌声。众人的表情依旧那样平静,望着演讲台上的西普里亚努斯。

每一个人的心中有不同的看法,是很正常的事情,或许有人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或者利益而追随西普里亚努斯,不在乎西普里亚努斯说什么——但比起这个,西普里亚努斯很是担心众人把自己的真心话当做表演。

这时,一位年长的民兵走到众人面前,满怀热忱与敬意,向西普里亚努斯说道:“我的神父,自从我们背井离乡来到您的身边,您一直收留、救助我们,赐予我们食物,在瘟疫蔓延时救治我们。您的仁慈与付出,我们有目共睹。我们愿意追随您!我们信任您,所以我们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托付于您。您的一切指令,我们都会坚决执行,毫不犹豫,毫无猜疑,所以请下令吧!”

“大团长,我们追随您!”修士骑士们齐声高呼。

随后,其中一人问道:“那么,我们该如何处置外面那些匪徒俘虏?要塞的粮食有限,恐怕一下子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西普里亚努斯回答道:“我们可以把多余的俘虏移交给其他领主。毕竟其他地方也缺少人手来抵抗恶魔,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们换取我们所需的粮食。不过,用来交换的俘虏只能优先用那些没有家室的匪徒,毕竟我们城内修道院收留了不少匪徒的孩子和家属,我并不想拆散他们的家庭!”

那个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回应道:“我明白了,大团长,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西普里亚努斯的演讲完毕之后,在临走前对所有人说道:

“我出于对死去同伴的哀悼,不举行什么大规模庆祝之类的活动。我出于对你们的尊重,不禁止你们私下里庆祝。只是有一条,我希望你们要牢记,我希望你们在私下庆祝的时候,能照顾一下失去家人的人的感受,尽量避着他们一点,不要让你们的欢乐,让痛苦的人感到更伤心!”

事后,一众追随大团长西普里亚努斯的修士们把自己一天的所见所闻都记录在各自空白的羊皮书纸页上——他们正在写各自的编年史。他们手中的羽毛笔从未停歇,默默记录着各自的见闻,但今天他们记录了同一件事情——那便是西普里亚努斯演讲的完整过程、与其他人的互动交流,以及最新的命令。

西普里亚努斯用大批匪徒俘虏,从安宁要塞的两位侯爵手中换了不少粮食。对他来说,俘虏人数太多不是件好事,容易引发暴动,粮食消耗也可能超出要塞的承受能力。但他既不能放人,也养不起;出于道德和约定,他更不能把俘虏杀了。

所以,西普里亚努斯把自己在剿匪行动中抓获的俘虏送到两位安宁要塞侯爵手中,然后换取粮食。

西普里亚努斯分别写了封信给那两位安宁要塞侯爵——卡塞斯·沃顿与里罗德里克·布莱克伍德,询问对方是否愿意用粮食换取他手中的俘虏,作为抵抗恶魔兽的基层士兵。

两位安宁要塞侯爵分别回信表态,表明自己同意西普里亚努斯的建议。

自从恶魔兽攻破安宁城墙大肆入侵后,两位侯爵失去了城墙与要塞之间的大片土地,连带着失去了这些土地的粮食和税收。但北境之王拨给两位驻守安宁要塞的侯爵大量援助物资,他们目前暂时不缺粮,缺的是兵力。

而西普里亚努斯这边恰恰相反——他刚打完胜仗,手底下不缺兵源,唯独缺少能够维持要塞运转的粮食。这场交易,恰好让双方各取所需。

通过剿匪行动获取的大量俘虏,多余的俘虏已经通过交换的方式送了出去。剩下六千名俘虏,被西普里亚努斯安置在安宁要塞城外的营地里,由骑士团的军帐所包围,被骑士团的骑士和民兵们所看守。

某一日,西普里亚努斯亲自撰写了一份演讲稿,并以此作为母本抄写二十份同样内容的演讲稿。然后,他又召来二十名修士,命他们前往城外的帐篷营地,向那群被羁押的匪徒宣读自己的演讲稿,让他们将自己的意志直接传达给这些家伙。

修士们领命照做,在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护卫下步入关押匪徒们的营地。

修士们为了确保所有俘虏都能听清自己念诵的演讲稿内容,分散开来,立于营地的不同高处,向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声念诵。演讲稿的内容向这帮匪徒们传达西普里亚努斯的意志。

西普里亚努斯演讲稿的内容——

『安宁要塞城外被我们俘虏的囚徒们:

你们听好!

我是西普里亚努斯·尤利乌斯·盖乌斯,安宁要塞的领袖、骑士团的大团长。我今日命人代我向你们宣读这番话,不是要听你们辩解与疑惑,也不是要你们立刻回答。你们只要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行了!

你们堕落成匪徒,盘踞山林,劫掠商队,焚烧村庄,掳走妇女,杀害无辜。你们让许多人失去父亲、丈夫、儿子,让许多人家破人亡——按照世俗的法律与道德,你们每个人都该被绞死;按照天主的公义,你们足以在地狱永无止境承受硫磺火的灼伤。

按理来说,我作为安宁要塞的统帅,本应该把你们全部处死,为遭受你们毒害的无辜者报仇。

但是把死亡作为你们的赎罪,实在是过于廉价。你们犯下的罪行,不能因为一死就一笔勾销,你们要活着,为你们的罪行赎罪。

天主不喜悦罪人死亡,而喜悦罪人回头。

如今,恶魔兽已经攻破安宁城墙,侵入世人的土地。它们吞噬村庄,杀害百姓,所到之处只剩废墟与荒芜。

安宁要塞需要人手,需要有人拿起武器,抵抗那些危害人间的怪物。

而你们,恰好还有力气,还有性命,还有拿起武器的能力。

所以,我给你们一条活着的道路——

你们要放下过去劫掠的刀,拿起抵抗恶魔的剑。你们不再是为祸人间的匪徒,而是为保护无辜者而战的士兵。你们要用自己的血与汗,去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用你们的战斗,去换取你们的赦免。

你们之中有家室的人,不必担心。安宁要塞的修道院已经收留她们。我不会拆散你们的家庭。只要你们愿意悔改,愿意服从,愿意用行动证明自己,终有一日,你们可以和她们一起过上正常的生活,不用再拿性命去抢劫,做一个生活安宁的普通百姓。

那些没有家室的人,也可以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我也要把话说清楚。

若你们仍心怀恶念,若你们企图逃跑、暴动、伤害看守你们的人,若你们把这份怜悯当作软弱,那么你们将失去这最后的机会。到那时,我们的刀剑不会留情,火刑也不会缺席,天主的公义也不会再等待。你们会像你们曾经摧毁的那些人一样,在绝望中死去,没有人会为你们哭泣。

被俘的人们,你们听着。

我不是在请求你们,我是在给你们机会。这不是奴役,而是救赎;不是惩罚,而是考验。你们可以选择怨恨,选择反抗,然后被我们所杀;也可以选择相信,选择服从,用赎罪换取活下来的机会。

我以安宁要塞大团长的名义,也以天主仆人的名义,向你们呼吁:放下过去的罪恶,离开黑暗的道路,与我并肩,与安宁要塞并肩,与所有仍在抵抗恶魔的人并肩。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这片土地上仍在哭泣的人们,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和平重新降临。

因圣父、圣子、圣神(灵)之名,愿天主怜悯你们,引导你们走上正道。

明天早上,我会送你们的家眷来和你们团聚,从此以后,你们每周六会和家人团聚一次!当然,你们有些家属不愿意见你们,我不能强求他们和你们团聚,所以你们当中有些人好自为之吧!』

修士们大声朗诵完西普里亚努斯的演讲稿之后,周围身为俘虏的匪徒们急切地冲过来想追问一些事情。但是,面色严肃的修士们没有搭理那群匪徒。

在骑士们拔剑威胁下,身为俘虏的匪徒们只能往后退去。就这样,在骑士们的保护下修士们成功离开了。

中午,在修士们的食堂里,西普里亚努斯与彼得坐在一起,和其他修士们一起吃饭。

彼得出于闲聊,开口说道:“除去那些自愿和匪徒们勾搭的女子,剩下的都是被匪徒劫掠来的女子。

而在这些被掳来的女子中,有一部分人经过长时间的共同生活,仿佛渐渐认了命,就此和匪徒过起了寻常日子,岁月流逝间甚至为对方生下了子嗣。然而,也有另一部分女子,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哪怕已为对方生儿育女,心底却依然深藏着最初的怨恨,只是选择了默默隐忍。西普里亚努斯,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西普里亚努斯说道:“自己逃不出去,又反抗不了,只能接受现状。有的人选择认命,自己释怀,然后麻木地活下去;有的人则带着仇恨,无法释怀。每个人都凭着个人的自由意志,在面对问题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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