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安宁要塞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却细密阴冷,被寒风斜斜卷过灰色的城堞。
要塞的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众人内穿羊毛衬衣和棉甲,外罩锁子甲与胸甲,在风雪中苦苦强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了又散。他们的手、脸颊和鼻子都冻得通红。
城墙上,士兵们缩着脖子来回跺脚,铁靴把薄雪踩成泥泞。
长矛兵倚着垛口,弓兵不断往冻僵的指节上呵气;骑士们披着落雪的斗篷,按剑立在塔楼与马道旁,甲片相碰,发出细碎的冷响。
城内营房、马厩和主堡里也驻满了人,火盆冒着呛烟,马匹喷着白汽。
被俘的匪徒们被去掉了铁链与枷锁,分发了武器和盔甲,送上城墙与民兵、骑士们一同驻守。
他们裹着破毯,搬运箭矢、石块和火油,清理雪水浸透的胸墙,在守军的呵斥与鞭柄下瑟缩前行。他们与守军一同挤在城头,呼吸凝成白雾。
此刻,几乎谁也分不清谁是看守,谁是囚徒。无论是骑士团的成员,还是被俘的匪徒,现在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在威胁整个人类的恶魔兽袭击下,为了活下去而并肩作战的抵抗者。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西普里亚努斯一个人骑着马,快速朝远处跑去。
一个士兵忍不住疑惑道:“西普里亚努斯大人……是要去哪里?”
出身于被俘匪徒的士兵,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他是不是要抛下我们独自逃走?”
登上城墙,碰巧路过的彼得听见了,怒气冲冲地转向那两个士兵,并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再说这动摇军心的话语,我就直接杀了你,我可不像西普里亚努斯那样仁慈!”
彼得怒气冲冲地呵斥完,手已经习惯性地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凌厉地盯着那两名士兵。
旁边那个原本只是随口搭腔的士兵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往后缩了半步,赶紧撇清责任:“不、不是我说的!大人,都是他说的!”他指着身旁那个匪徒出身的同伴,声音都在发抖。
被指着的匪徒士兵脸色煞白,紧紧闭上了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两人这副惶恐的模样,彼得紧绷的脸颊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松开剑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呼出,瞬间被寒风吹散。
“西普里亚努斯大人是大团长,”彼得语气中透着几分语重心长:“他是要去安宁城那边,查看海峡有没有结冰。你们要知道,一旦海峡结冰,恶魔兽就会通过结成的冰面,从北极南下,直接抵达大陆。”
那个撇清责任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担忧地小声嘟囔:“可一旦和恶魔兽碰上了,那不是很危险吗?大团长他一个人……”
彼得回应:“总要有人去探查情报,去查看情况。恶魔兽肆虐大陆的时间就是一整个冬季,我们没办法让我们要塞城内的百姓一直躲在地下避难所里——时长三四个月。如果身为团长的西普里亚努斯发现恶魔兽的踪迹,他会通过信鸽给我们送来消息,让我们组织百姓撤进地下避难所里进行避难。
地窖密闭、潮湿、通风差,人挤人——你可以想象一大群人在里面长期吃喝拉撒会怎样?
彼得说完之后,盯着沉默的那两位士兵,目光严厉地扫过这两人:“现在安宁要塞的指挥权在我的手上,你们给我记住,绝对不要再传播这种动摇军心的谣言!如果让其他人听了去,把谣言当成真相,势必会引起全军恐慌。到时候,我们还没有和魔兽打起来,自己就先在混乱中崩溃了,明白吗?!”
冰冷的雪花落在彼得的肩甲上,他的眼神比风雪更加冷冽。
两名士兵吓得立正站好,齐齐低下头,恭敬而惶恐地回答:“是的,大人!”
“请原谅我们,大人!”那个匪徒出身的士兵更是把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彼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值守,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沿着城墙走开。
风雪交加中,他披着落雪的斗篷,一路环视着灰黑的城堞,仔细检查着墙上每一个垛口、每一处马道的人员驻守情况。
西普里亚努斯这边,他轻装出行,只穿着冬季的厚衣,没有穿戴盔甲,腰间挎着佩剑。他骑在马背上,背着装着七只鸽子的鸽笼和二十日的口粮,在离开安宁要塞整整七天后,抵达了安宁之墙。
迎来了冬天,在北境之国最北的那一大片区域,大雪正在纷飞。越往北行,气候便越发严寒,风雪也愈发猛烈。
西普里亚努斯看着高大无比的安宁之墙,以及城墙中段因倒塌缺口而形成的土石堆。他径直走上土石堆,攀上这处废墟,立于高处,眺望海峡对岸。
此时,在西普里亚努斯眼中所看到的场景——
狂风卷挟着暴雪,如厚重的白色幕布般遮蔽了天地。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漫天飞雪与灰暗的苍穹,根本看不穿这片混沌,更看不到海峡对岸那个位于北极的冰雪世界。
下方波涛汹涌的海峡中,灰黑色的海面已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开阔水域。
无数巨大的浮冰宛如破碎的巨舰,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海面上。它们随着汹涌的海流相互挤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与沉闷的轰鸣。
有些浮冰足有城墙般高大,边缘挂着尖锐的冰柱,在风雪中折射出幽冷而惨白的光泽。
海峡虽然尚未完全冻结,但这些源源不断从北方漂来的浮冰,正在一点点蚕食着海面。冰层与冰层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原本汹涌的海水也在不断降低的气温下,以那些浮冰为中心,向四周冻结成冰,仿佛连海浪的咆哮都被这极寒封印了。
“已经开始结冰了……”西普里亚努斯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在他的胡须和眉毛上结成了冰霜。
西普里亚努斯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这些浮冰彻底相连,冻结成坚实的冰桥,那些居住在极北之地的恶魔兽,便能如履平地般踏过海峡,直扑安宁要塞,乃至席卷整个人类大陆。
所以,西普里亚努斯决定继续驻守在安宁之墙的废墟上,时刻监视着海峡冰层的凝结进度,以便在恶魔兽真正踏上冰面的那一刻,第一时间用信鸽向要塞传回致命的警讯。
再把视角转向安宁要塞麾下的诸位领主。
对于那些封地较小的基层领主而言,领地内的生活似乎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但每个人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着准备。按照领地防御的惯例,一旦领地外有危险逼近,就敲响教堂的钟声三次,他们会立刻将散居在外的农民、牲畜以及抢收的粮食全部撤入城堡的坚墙之内,紧闭城堡的大门,据险固守。
而那些实力雄厚的大领主,尤其是那位曾经统御安宁要塞、安宁之墙以及其周围这片土地的安宁侯爵,则肩负着更沉重的任务。他们无法像小领主那样龟缩在封地里。
在将家眷妥善安置于城堡深处后,两位侯爵告别了亲人,亲自披挂上阵,统帅着麾下的精锐骑士与大军奔赴前线。他们必须在安宁要塞与恶魔兽展开殊死搏杀,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唯有如此,才能防止这场恐怖的灾害进一步向南蔓延,避免让更广阔的人类腹地沦为魔兽肆虐的无人废墟。
在恶魔兽到来造成的灭顶之灾面前,为了活下去,无论善恶尊卑,无论是否互为仇敌,所有人都被共同的敌人暂时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了并肩作战的抵抗者——当然这都是暂时的。
时间又过了7日。
看不见的北风,将安宁之墙废墟上的积雪变得如同铁板般坚硬。
西普里亚努斯蜷缩在残破的塔楼背风处,他头发与眉毛上挂满了厚厚的冰凌,他呼吸时口中不断吐出阵阵白雾。他让自己的双腿站起来,拎起一旁被羊毛毯盖着的鸽笼,再次爬上那处土石堆的最高点,向海峡望去。
七天的极寒,彻底完成了大自然的残酷造物——曾经波涛汹涌、浮冰碰撞的海峡,如今已化作一块由冰制作成的凹凸不平的陆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北极风雪之中——这座连接极北之地与人类大陆的“冰桥”,已经被大自然彻底建成了。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从冰面深处传来,而且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西普里亚努斯遥望远方——
在灰暗的天光与漫天飞雪的交界处,一条黑色的细线正在冰面上缓缓蠕动。起初,那就像是冰面上的一道污渍,但随着时间推移,那条黑线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污渍,那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军团,它们在空中、在地上都有。
伴随着黑线的推进,一种低沉、杂乱且令人内脏发颤的轰鸣声,顺着坚硬的冰层,一路传导到了安宁之墙的废墟上。那是数以万计的利爪刮擦冰面的声音,是沉重的身躯踩踏冰层的震动,更是无数张长满獠牙的巨口中,发出的饥饿嘶吼。
恶魔兽来了,它们正顺着冻结连接两岸海平面的冰层,南下大陆。
西普里亚努斯没有退缩,他平静地将羊毛毯从笼子上扯下来,释放了笼子中的七只信鸽。
鸽子们飞向空中,朝着安宁要塞翱翔。
西普里亚努斯看着信鸽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内心想道:(希望这些鸽子能够平安回到安宁要塞。)
……
与此同时,安宁要塞塔楼上的鸽舍内,值守在这里的几名修士听到了扑棱棱的振翅声——几只历经风雪的信鸽终于平安归来。
修士们不敢怠慢,通过鸽子脚上的腿环,辨别出这是西普里亚努斯的鸽子后,立刻带着鸽子去面见彼得。
此时,彼得正站在会议室的火炉旁,盯着地图上安宁之墙的位置出神。
那两名修士带着鸽子走进了会议室,并向彼得汇报道:“西普里亚努斯大人的鸽子回来了。”
彼得对这两名修士说:“谢谢,我知道了。你让人敲响教堂的钟声,让它发出连续不断的急促报警声。你去召集人手,组织民众躲进教堂的地下避难所。”
“当——当——当——当……”——教堂的钟声不断持续地响起,这并不是进行宗教仪式的号召声,而是预示着危险与敌人到来的声音。
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修士们开始组织村民带着食物和水躲进在安宁城下方挖出的巨大地下避难所。
这座避难所虽然整体规模庞大,足以容纳全城百姓,但内部空间却显得异常逼仄与压抑。为了防止上方厚重的土层和建筑坍塌,避难所内林立着许多粗大而笨重的石柱。这些石柱虽然撑起了安全的穹顶,却也把原本开阔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幽闭与窒息。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和角落里的火盆散发着摇曳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潮湿的霉味,以及人群拥挤散发出的汗酸与恐惧的气息。人们紧紧挨在一起,席地而坐
母亲们将惊恐未定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们的耳朵;老人们闭着眼睛低声向神明祈祷;男人们则紧紧握着手中的农具或防身短刀,眼神不安地盯着避难所那扇厚重的铁门。
修士们举着手提灯,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梭,一边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一边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民众。在这幽暗、潮湿且通风极差的地下世界里,沉重的呼吸声、孩童压抑的泣声与上方数条地下避难所的通风口隐约传来的风雪呼啸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