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本龙宣布绑架你
芙蕾雅一晚上没睡好。
石地板太硬，山洞太冷，巢穴里还多了一个人类的呼吸声——均匀的、轻飘飘的，每隔几秒就来一下，像一把小刷子在她耳朵里挠。她背对着艾莉西亚躺在巢穴另一头，眼睛睁得滚圆，盯着石壁上一条裂缝盯了大半夜，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同一句话。
这公主是不是脑子有病。
正常人不会在恶龙巢穴里睡着，正常人不会盖着破毯子枕着石头还睡得这么香，正常人更不会在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对着她这个灾厄之龙露出一个刚睡醒的、软绵绵的笑容。
“早上好，灾厄之翼。”
芙蕾雅盘腿坐在石台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根棍子。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狠、冷漠、不可冒犯。
“谁让你说早上好了。”
“那……下午好？”
“……”
芙蕾雅的尾巴抽了一下。
艾莉西亚从毯子里钻出来，把毯子仔细叠好放在石墩旁边，然后走到行囊前翻出一个小铜壶和那罐茶叶。她动作很轻，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理所当然——好像她不是在一个恶龙的巢穴里醒来，而是在自家行宫的客房里。
“你巢穴后面有一处山泉，水很干净，”艾莉西亚端着铜壶往外走，路过芙蕾雅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要喝茶吗？我带的是红茶，早上喝暖胃。”
芙蕾雅瞪着她。
“这里是龙巢，”她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不是茶馆。”
“所以不喝吗？”
“……喝。”
话一出口芙蕾雅就想抽自己一尾巴，但龙族言出必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龙炎，收不回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莉西亚微微笑了一下，端着铜壶走出龙巢，裙摆在山洞口的光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芙蕾雅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她是灾厄之龙，毁灭的化身，大裂谷之战的唯一幸存者。现在缩在山洞里等着一个人类公主给自己泡茶——这要是传出去，龙族列祖列宗能从坟里爬出来把她逐出族谱。
她需要拿回主动权。
芙蕾雅抬起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决意。
艾莉西亚端着装满水的铜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芙蕾雅站在龙巢正中央最高的石台上，银发披散在肩上，赤红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身后的翅膀半展开来，龙角在幽暗的洞穴里泛着冷光。
架势摆得很足，如果不是她左脚踩到了自己尾巴尖、眼角正微不可察地抽搐的话，确实是挺唬人的。
“人类。”芙蕾雅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感。
艾莉西亚把铜壶放在地上，仰头看她，眼睛里没有一丝紧张。
“听着，”芙蕾雅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本龙已经看清了你的阴谋。”
“……阴谋？”
“你以为给我几块饼干、泡一壶茶、打扫两下地面，就能让灾厄之龙软化态度？天真。”芙蕾雅冷笑一声，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本龙活了一千年，什么花招没见过。你这是——糖衣炮弹，先用怀柔手段瓦解我的戒心，等我放松警惕，你就在背后捅刀子，这套路我见的多了。”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
“我没有刀子。”
“比喻！这是比喻！”
“哦。”艾莉西亚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会捅我吗？”
芙蕾雅噎住了。
“……不会！”
“那就好。”艾莉西亚弯腰捡起铜壶，开始往小陶罐里倒水，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被刚才那番话影响。
芙蕾雅的气势断崖式下跌，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控诉环节，直接进入主题。她双手叉腰，挺起胸膛，用她所能发出最威严的声音宣布——
“艾莉西亚·薇尔·格兰特。”
“在。”艾莉西亚抬起头。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来谈判的使者了。”
“嗯？”
“本龙正式宣布——”芙蕾雅深吸一口气，尾音在洞穴里炸开，“绑架你！”
三个字在空旷的龙巢里来回弹了好几圈才消停。
芙蕾雅维持着双手叉腰的姿势，等着对面的反应。按照她的预想，接下来应该是恐惧、惊慌、至少是一点点不安——然后她就可以顺势提出条件，重新确立自己作为恶龙的威严地位。
艾莉西亚的反应是——
笑了。
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强笑，也不是故作镇定的微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高兴劲儿的那种笑。就好像芙蕾雅刚才不是在宣布绑架她，而是在送她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好的呀。”艾莉西亚笑着说。
芙蕾雅的姿势僵在原地。
“什……什么好的？”
“我接受你的绑架。”艾莉西亚说得很认真，语气和刚才答应喝茶时一模一样，“那以后就请你多照顾我了，芙蕾雅。”
“……”
芙蕾雅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你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我绑架了你！这代表你从现在起就是本龙的阶下囚了！你明白阶下囚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的人生自由被剥夺了！你不能回王宫了！你得待在这个山洞里！听我的命令！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艾莉西亚认真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芙蕾雅张着嘴，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然后——
没有区别。
这公主本来就是被派来谈判的，本来就要待在龙巢里，本来就不打算走。她精心准备的“绑架宣言”等于什么都没改变——除了给了艾莉西亚一个光明正大赖着不走的理由。
芙蕾雅缓缓坐倒在石台上，尾巴无力地垂到地面。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真相：自己刚才那一通凶巴巴的威胁，在艾莉西亚眼里可能就跟拍着桌子说“今晚必须多吃一碗饭”一样——毫无威慑力，甚至有点可爱。
这个认知让她龙角都在发烫。
“所以，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艾莉西亚已经把茶叶放进陶罐里，一边等水烧开一边问，“被绑架的公主一般要做什么？写信要赎金吗？还是配合你演一出被囚禁的戏码让骑士团来救我？”
“赎金……”芙蕾雅的眼睛猛地亮了。
金币、财宝，以及她失去的那座金山，如果格兰特王国真像公主说的那样吞并了六个公国，那肯定富得流油。只要她开一个合理的价码，拿到的赎金说不定比她原来的金山还多。
芙蕾雅的尾巴重新活了过来，开始欢快地摆动。
“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赎金当然是必要的，你回去告诉你父王——不对，我写信告诉你父王——让他准备金币，堆满这个房间的量。还有宝石，拳头大的那种，秘银也可以，不挑，东西送到我就考虑放你走，否则……”
“否则？”艾莉西亚歪头。
“否则你就继续被囚禁在这里。”芙蕾雅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选择忽略。
艾莉西亚把煮沸的水倒进陶罐，红茶的香气在洞穴里弥漫开来。她端着茶走到芙蕾雅面前，双手递过去，姿态还是那么端庄。
“那你什么时候写信？”
“等本龙魔力恢复就写。”
“好。”艾莉西亚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捧着另一杯茶，吹了吹热气，“那我就在这段时间里好好当你的阶下囚。”
她说“阶下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说“下午茶”。
芙蕾雅喝着茶，总觉得整件事的发展方向跟她想要的不太一样，但红茶暖洋洋地流进胃里，让她的脑子也跟着慢了半拍。算了，反正等赎金要到手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这茶还行。”
不远处的角落里，她那条不听使唤的尾巴正小幅度地、欢快地轻轻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