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之后——芙蕾雅拒绝承认那是早餐，她称之为“俘虏上供的食物”——艾莉西亚从石墩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龙巢，然后说出了那句让芙蕾雅永生难忘的话。
“这里太脏了，我帮你打扫一下吧。”
芙蕾雅正靠在石壁上消化食物，听到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打扫。”艾莉西亚已经走向行囊，从里面掏出那把带小花手柄的扫帚，还有一块抹布——芙蕾雅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抹布也塞进去的，“山洞里灰尘太大了，长期住对身体不好。而且到处都是蜘蛛网，角落里还有碎骨头，那边石壁上长了青苔，上次你撞到的那根石柱好像也有裂缝了，需要标记一下，免得以后塌了砸到人。”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地响起来，灰尘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束光线里打着旋儿飞舞。艾莉西亚弯着腰，金发辫子垂在肩前，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动作没有一丝敷衍。
芙蕾雅坐在石台上，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灾厄之龙，她的巢穴是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至少在一百二十年前是。就算现在没了金币、没了魔法阵、没了龙息陷阱，这里也绝对不应该是一个公主弯着腰扫地的地方。
“你停，”芙蕾雅终于忍不住了，“你是被绑架的公主，不是清洁工。”
“被绑架的公主不能扫地吗？”
“不能！被绑架的公主应该……应该……”芙蕾雅卡壳了。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被绑架的公主应该干什么，她以前根本就没有绑架过公主，“应该哭着喊着要回家？或者想办法逃跑？再或者至少表现得害怕一点？”
“可是我不想回家呀。”艾莉西亚直起腰，扫帚杵在地上，歪头看她，“而且你也没有让我觉得害怕。”
芙蕾雅觉得自己作为恶龙的核心竞争力受到了严重侮辱。
“本龙很可怕的！”
“嗯嗯。”
“上次你说嗯嗯的时候就是在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艾莉西亚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我在打扫。”
扫帚又动了起来。
芙蕾雅气得尾巴直甩，但完全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她总不能因为人家主动帮自己打扫卫生就喷龙息——何况她现在也喷不出龙息，最多喷出点口水，那画面就更不体面了。
她只能坐在石台上，双臂抱胸，脸色铁青地盯着艾莉西亚把龙巢一点点打扫干净。
先是最中间那块空地，灰尘被扫成一堆，碎石头捡到一边。然后是墙角的蜘蛛网，艾莉西亚踮着脚尖用扫帚柄卷下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怕伤到蜘蛛——结果真的有一只小蜘蛛从网上掉下来，她用手接住，走到洞口放生了。
芙蕾雅的眼皮跳了一下。
接着是角落里那些碎骨头，艾莉西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转头问她：“这些还要吗？”
“不要。”
“那我把它们埋到外面？”
“随便你。”
艾莉西亚把骨头收进一个布袋里，放在洞口，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洞穴中央，双手叉腰环顾四周，像是在审视一栋待装修的房子。
“那边的高台可以当床铺，”她指着芙蕾雅以前堆金子的那个平台，“铺上干草和毯子会很舒服。那边的石壁平整，可以放餐具和茶叶，还有那根大石柱——”
“那是承重柱。”芙蕾雅插嘴。
“可以在上面挂个灯。”
“那是承重柱！”
“灯不会把它压塌的。”艾莉西亚认真地说。
芙蕾雅放弃了。
接下来的半个上午，艾莉西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样在龙巢里忙活。她把芙蕾雅以前堆放宝物的地方重新整理了一遍——虽然宝物已经没了，但平台还在，她把平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擦干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纹路。然后把从地上捡到的几枚破铜板排成一小排放在台子边缘，对称得很讲究。
“你觉得这样摆好看吗？”她退后两步，问芙蕾雅。
“那只是几枚破铜板。”
“但在光线照到的时候会反光呀，像小星星。”
芙蕾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发现在某个角度下，那几枚铜板确实会反射出金灿灿的光点，映在灰白石面上，还挺——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艾莉西亚又开始整理她自己的行囊，她把换洗衣服叠好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针线包和药草图鉴放在另一侧，茶叶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在龙巢最里侧、靠近山泉水流经的那面石壁旁边，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那是她早上出去打水时顺便从外面捡回来的。
“这是你的床。”芙蕾雅指着那堆干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公主要睡草堆了，是不是该哭一会儿？”
“不会呀，”艾莉西亚在干草上坐了一下，试了试软硬程度，满意地点点头，“比我预想的舒服，外面的干草是山燕麦，天然就有弹性的。”
芙蕾雅的嘲讽再次落了空。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石台上跳下来，开始在龙巢里走来走去。艾莉西亚也没有管她，继续专心致志地整理东西，偶尔自言自语般地说一句“这边可以放个花瓶”或者“那边如果挂一幅画会更好看”。
芙蕾雅越走越快，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明明艾莉西亚做的事都不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她——但她就是有一种被某种东西压制住的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慌的失控感。
直到她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自己那张旧毯子。艾莉西亚早上叠好放在石墩旁边的，现在被她一脚踩在上面，沾了个灰脚印。
芙蕾雅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拍完之后她僵住了。
——本龙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她愤愤地把毯子扔回石墩上，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三圈，又绕回来了。
盯着石墩上的毯子。
艾莉西亚今晚还要睡在这里，洞里晚上冷，那个公主穿的裙子还是那么薄，破毯子虽然丑但确实能挡挡风。而且她昨晚把毯子给了她，今天要是收回来，显得本龙很小气。
芙蕾雅说服了自己。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角落里还堆着几块旧兽皮。那些是她沉睡之前猎杀魔兽留下的战利品，因为年头太久已经没什么魔力残留，卖也卖不出去，就一直扔在那里吃灰，但兽皮的御寒效果总比破毯子要强。
芙蕾雅转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公主正背对着她，踮着脚尖试图把茶叶罐放到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石台上，试了两次没够到，正打算去搬石头垫脚。
芙蕾雅迅速走到角落，在兽皮堆里翻了翻，大部分都已经变硬发脆，一碰就碎。但最底下有一张黑狼皮，虽然边缘蛀了两个洞，整体还算柔软，她拽出来抖了抖灰，夹在胳膊底下。
然后她走到艾莉西亚旁边，把兽皮往地上一扔。
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这什么东西？”芙蕾雅指着地上摊开的黑狼皮，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哦，以前剩的垃圾。放到这里碍事。你要用就拿去，不用就扔了，本龙觉得碍眼。”
说完转身就走。
步速很快，快到尾巴在身后飘成了一条直线。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狼皮，又抬头看了看芙蕾雅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谢你，灾厄之翼。”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都说了是碍眼才丢给你的！”
“嗯，我当坐垫用。”
“随便你！”
芙蕾雅大步走到洞穴另一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石壁，把脸埋进膝盖里，龙角烫得能煎蛋。
丢死人了。
不对，应该是丢死龙了。
堂堂灾厄之龙，偷偷摸摸给人类公主找兽皮——还是用“捡垃圾”这种蹩脚到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的借口。要是让当年被她打败的那些骑士团知道，他们大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再笑死一遍。
她闷闷地把尾巴圈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尾巴尖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龙巢好像确实亮了一点，那些蜘蛛网没了，灰尘没了，石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什物，陶罐里还冒着红茶的热气。艾莉西亚正坐在黑狼皮上翻那本药用植物图鉴，金色的辫子垂在肩前，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芙蕾雅迅速移开视线。
“……一个月之内，本龙的魔力一定能恢复。”她对着石壁小声嘟囔，“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扔出去。第二件事就是把赎金拿到手。第三件事——重建金山，谁拦谁死。”
尾巴尖在她怀里轻轻晃了两下。
艾莉西亚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没说话。
巢穴外山风呜呜地吹，洞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陶罐里茶水煮沸的咕嘟声。芙蕾雅靠着石壁，眼皮慢慢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歪在石壁上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那些打打杀杀的旧事。
她梦到的是巢穴里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