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是靠着石壁睡着的，脑袋歪在肩膀上，脖子酸得不行。
更丢人的是，她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松开了，尾尖正搁在艾莉西亚铺的那张黑狼皮上，离公主的膝盖只有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芙蕾雅触电一样把尾巴抽回来，速度快到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艾莉西亚抬起头看她，手里正拿着那本药用植物图鉴，金发辫子垂在肩前，清晨的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柔和的光。
“早上好，灾厄之翼。”
“谁让你说早上好了。”芙蕾雅条件反射地怼回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艾莉西亚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书。
芙蕾雅揉了揉脖子，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昨天她被“绑架宣言”这事整得晕头转向，一整天都在被动挨打，今天必须把主动权抢回来，她可是绑匪，绑匪就该有绑匪的样子。
芙蕾雅从石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她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用她所能发出的最威严的声音宣布——
“本龙要写赎金信了！”
艾莉西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眨了眨眼。
“现在？”
“就现在！”
“可是你还没吃早餐。”
芙蕾雅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龙巢里弹了两下，像是在给艾莉西亚的话做注脚。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石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莉西亚合上书站起来，走到行囊前翻出那个小铜壶和茶叶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先喝茶，吃完早餐再写，脑子会比较清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父王签条约之前都要吃饱的，不然容易被人占便宜。”
芙蕾雅想说“本龙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当绑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确实饿了——而且，艾莉西亚泡的红茶确实挺好喝的。
一刻钟后，芙蕾雅盘腿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一瓶快干涸的墨水，以及一根鹅毛笔。
羊皮纸是从洞穴角落里翻出来的，边缘都发黄卷曲了，墨水是艾莉西亚从行囊里贡献出来的。
艾莉西亚蹲在旁边，歪着头看那封信，眼神亮晶晶的，“好漂亮的字。”
“不准夸！”芙蕾雅把笔往墨水罐里一戳，“这是用来写恐吓信的，不是给你欣赏的！退后！不准看！”
“可是我不看你写，怎么帮你送信呢？”
芙蕾雅噎住了，好像确实有道理，这信写完了总得有人送回王宫，她自己现在魔力没恢复，总不能叼着信亲自去送——那场面也太不体面了。
“那你退后三步，不准靠太近，不准看本龙写的字，不准——”
“你左手边有墨水滴下来了。”
芙蕾雅低头一看，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个大黑点，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结果把黑点抹成了一片墨渍，羊皮纸看起来像是被踩过的抹布。
艾莉西亚安静地递过来一张新的羊皮纸。
芙蕾雅接过，面不改色地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到身后。
“刚才那张是草稿，现在开始正式写。”
她深吸一口气，把毛笔蘸饱墨水，悬在羊皮纸上方，眉头拧成一团。
上一次写字还是大裂谷之战前，她用龙语符文刻在石板上。现在换成人族通用语，拿这种软趴趴的毛笔，浑身都不对劲。
但身为灾厄之龙，不能在这种小事上露怯。
芙蕾雅下笔了，字很大，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羊皮纸戳穿。墨水滴得到处都是，但气势很足。
“格兰特国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女儿在本龙手上。”
嗯，开门见山，简洁有力。芙蕾雅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写。
“想要她活命的话，三天之内准备一万枚金币，送到龙脊山脉——”
写到这里她卡住了，龙脊山脉什么位置？她巢穴这山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写道：
“——送到本龙的山洞门口。”
想了想又觉得太随便了，刷刷几笔划掉“山洞门口”，改成“龙巢入口”。
艾莉西亚探过头来。
芙蕾雅啪地把羊皮纸捂住：“说了不准看！”
“我就看一眼格式对不对，送信的人总得要看看内容吧的。”
芙蕾雅想了想：“那你只准看一眼。”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你继续写。”
芙蕾雅松开手，低头继续写。
“三天之内不把钱送来，你就等着收——”
她又卡住了，收尸？这个字怎么写来着？写“收骨头”好像更简单点，但总觉得不太对味。她想了想，决定直白一点。
“你就等着收你女儿。”
写完之后读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听起来不像是威胁，更像是要把公主打包退货。她烦躁地把这行划掉了。
艾莉西亚端着一杯茶坐在三步外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笑。
芙蕾雅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不给钱就撕票。”
这句好，简单粗暴，意思清楚。芙蕾雅满意地往后一靠，觉得自己在绑匪这一行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身后传来一道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声音。
芙蕾雅猛地回头，艾莉西亚正低着头喝茶，表情端庄得无懈可击。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呀。”
“你笑了！我听到了！”
“我只是在想，”艾莉西亚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用词，“‘撕票’这个词是不是太直白了？父王收到信，看到‘撕票’两个字，第一反应肯定是生气，一生气就不想给钱了，说不定还会派更多人过来。”
芙蕾雅皱起眉，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角度。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比如说，‘公主的人身安全将无法得到保障’？这样听起来比较专业。”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是不是在教我写恐吓信？”
“不是不是，我只是提供一点语感上的建议，毕竟你是绑匪，你说了算。”
芙蕾雅将信将疑地转回头，最终把“不给钱就撕票”划掉了，改成艾莉西亚说的那句，改完之后又觉得太长了，于是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总之就是不给钱你女儿就完了。”
嗯，前面专业，后面凶，软硬兼施。
艾莉西亚又探过头来。
“这次又怎么了？”
“前面加个‘请’字会不会好一点？”
芙蕾雅缓缓转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她：“请？”
“嗯，‘请’字显得你从容不迫，有格调的绑匪都这样写。”
“你见过很多绑匪？”
“我读过很多骑士小说。”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她还真没读过骑士小说，万一艾莉西亚说得对呢？她咬着笔杆犹豫了半天，最终在信的开头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请”字。
于是整封信变成了：
“请格兰特国王：你女儿在本龙手上，三天之内准备一万枚金币，送到龙脊山脉主峰中的那个龙巢入口，如果没有按时送到，公主的人身安全将无法得到保障，总之就是不给钱你女儿就完了。”
芙蕾雅读完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样？”她问。
“很有……个人风格。”艾莉西亚语气非常真诚。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呀，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毛笔往桌上一拍：“不改了！就这个！”
她把羊皮纸折了两折，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然后用龙语在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印记，然后递给艾莉西亚：“派人送到你父王手上。”
艾莉西亚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笑了一声。
“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从自己行囊里翻出一支极细的羽毛笔，在信封背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上，恭恭敬敬地递回去。
芙蕾雅狐疑地接过来，翻到背面一看——
一行娟秀的小字：“父王，我很好，勿念。”
芙蕾雅的瞳孔地震了。
“你写的这是什么？！”
“我很好，勿念呀。”
“这是赎金信！不是家书！你让你父王怎么想？！”
“让他别担心呀。”
“他当然应该担心！他女儿被绑架了！这叫什么绑架？‘父王我很好，但是请交一万枚金币，不然我就完了’——你父王看了会觉得这就是个骗局！”
艾莉西亚歪头想了想：“可是你确实不会伤害我呀。”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还给你泡茶喝了。”
“那不是你自己泡给自己喝的的！”
“但你喝了。”
芙蕾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信封背面那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抄课文，甚至还加了个“勿念”，这个公主是嫌绑匪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算了，”芙蕾雅把信封往石台上一拍，转过身去，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爱写不写，反正本龙只要金币到账就行。你父王要是因为这个不给钱，那就……那就别怪本龙真的——”
说到一半卡住了，真的干什么呢？她能把这个笑眯眯的公主怎么样？骂又骂不过，动手又……也不是说不能动手，就是没必要。
“总之你看着办吧。”
艾莉西亚把信封收好，笑得眼睛弯弯的：“好，我让人送出去。”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芙蕾雅。”
“又怎么了？！”
“你的‘请’字好像写错了。”
“………………”
芙蕾雅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龙角烫得能煎鸡蛋，她是灾厄之龙，毁灭的化身，现在写恐吓信却被人纠正语法，这个世界绝对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当天下午收到信封的马夫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脊尽头。
巢穴里，芙蕾雅靠着石壁坐着，怀里抱着自己的尾巴，下巴搁在膝盖上。
“喂，”她忽然开口。
“嗯？”艾莉西亚正在整理她的茶叶罐。
“你那行小字……是不是觉得本龙写的不像正经绑匪？”
艾莉西亚想了想，笑着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当绑匪。”
芙蕾雅皱起眉：“那本龙适合当什么？”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茶叶罐，龙巢外面山风吹得很大，但里面很安静。芙蕾雅盯着艾莉西亚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公主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然后她猛地把这个念头掐灭。
灾厄之龙不能觉得人类公主笑起来好看，这是原则问题。
她愤愤地把尾巴抱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