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走之后，芙蕾雅就后悔了。
倒也不是后悔绑架公主——绑架公主是恶龙的基本业务能力，她后悔的是把信交给了驿站那个一脸困相的马夫。
那家伙接过信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随手往邮袋里一塞，打了个哈欠，甩了一下缰绳就走了，那种散漫的态度让芙蕾雅当场就想一尾巴抽过去，但艾莉西亚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他是这个片区评分最高的邮差”，她才硬生生把尾巴收了回来。
现在她坐在龙巢洞口，看着山脚下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频率越来越快。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她说。
“嗯。”艾莉西亚在洞里应了一声。
“从驿站到王城要多久？”
“快马加急大概四天。”
“那回信呢？”
“也是四天。”
“来回就是八天。”芙蕾雅的尾巴啪地抽在地上，“八天！本龙要在这里干等八天？！”
八天。她沉睡前随便打个盹都比这个时间长，但睡觉和等待是两回事，睡觉的时候时间咻地一下就过去了，醒来就是一百二十年后，等待的时候时间像黏在鞋底的泥巴，每一步都拖泥带水。
她的尾巴越甩越快。
“你要不要进来喝茶？”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洞里飘出来。
“不喝。”
“红茶可以安神。”
“本龙不用安神。”
话音刚落，尾巴就抽裂了一块小石子，石子顺着山坡滚下去，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才消停。
芙蕾雅盯着那块石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洞里。
艾莉西亚正坐在石墩旁边，面前摆着两个茶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红茶的味道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她抬头看了芙蕾雅一眼，只是默默地把其中一个杯子往对面的位置推了推。
芙蕾雅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差点烫的她把杯子扔出去，但龙族的尊严不允许她在人类面前做出“被茶水烫到舌头”这种丢脸的事。
她硬是把那口滚烫的茶咽了下去，眼角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脸上纹丝不动。
“……还行。”她哑着嗓子说。
艾莉西亚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茶水吹了好几口，然后浅浅地喝了一口，芙蕾雅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很蠢。
“等待也是绑架的一部分。”艾莉西亚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什么？”
“等待，你寄出了赎金信，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回信。这和打仗不一样——打仗的时候你需要一直动，但绑架需要的是耐心。”
芙蕾雅没有接话，但尾巴的甩动频率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是第二夜。
天黑之前，芙蕾雅已经把两个人的“床位”划分得清清楚楚，她霸占了洞穴最里面那块高台，那是她以前堆金子的地方，位置最高最有王者的气派。
至于艾莉西亚睡下面的石台就行，公主嘛，娇生惯养的，睡下面才符合阶下囚的身份。
艾莉西亚没有异议，甚至还很配合地说了一句“好的，灾厄之翼”。然后她把那张黑狼皮铺在石台上，把破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又从行囊里翻出一件斗篷当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好，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在外面过夜。
芙蕾雅躺在高台上，面朝石壁，背对着艾莉西亚。她的尾巴盘在身边，翅膀收拢贴着后背，龙角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闭着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来来回回好几次。
背后的呼吸声太清晰了，每隔几秒就来一下，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就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哈气一样。
芙蕾雅把尾巴尖塞进耳朵眼里，没用，声音就像水一样，从鳞片的缝隙里渗进来，挡都挡不住。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黑黢黢的洞顶。
“——你睡着了吗？”艾莉西亚的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芙蕾雅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了。
过了几秒，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艾莉西亚走过来了。
芙蕾雅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公主，又不是来偷袭的，她紧张个什么劲？但她就是紧张。
艾莉西亚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尾巴尖，就一下像是怕碰碎了似的，轻得几乎没有触感。
“你的尾巴真的好漂亮，”艾莉西亚用气声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银白色的鳞片，在暗的地方会发光……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芙蕾雅硬邦邦地躺在那里，尾巴绷得死紧，一动不敢动。她装睡装得浑身上下都在用力。
好在艾莉西亚只是看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回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干草窸窸窣窣的声音，斗篷盖在身上的声音。
芙蕾雅缓缓睁开一只眼。她盯着洞顶的石钟乳看了好一会儿，把尾巴慢慢收回来，抱在怀里。
那个公主说它漂亮。
……不对，她是灾厄之龙，尾巴是毁灭的象征，不是什么漂亮的东西。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然后闭上眼，努力入睡。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艾莉西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厚毯子。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然后抬头看高台上的芙蕾雅，此时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面朝石壁躺着，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龙角上还挂着一小截干草。
“早上好，灾厄之翼。”
“不准说早上好。”
“毯子昨天晚上飞过来了，”艾莉西亚笑着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本龙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艾莉西亚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石台边上，然后她走到芙蕾雅的高台下面，仰着头看着她。芙蕾雅没有回头，但耳朵却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听身后的动静。
“谢谢你，毯子。”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愣了一下。
“也谢谢你，芙蕾雅。”艾莉西亚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然后转身去准备泡茶了。
芙蕾雅把脸往石壁上贴了贴，石壁凉凉的，刚好能降温。她的尾巴在身后不争气地晃了两下，她愤怒地把尾巴摁住，压在石台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镇压它。
接下来的几天，芙蕾雅每天早上都会去洞口张望，山路上依然空无一人。但她的心态，在艾莉西亚一杯接一杯的红茶里，慢慢发生了变化。
第三天，她已经能用鼻子分辨出这几种茶叶的区别了，这事儿发生得非常自然。
早上艾莉西亚泡茶的时候，她坐在对面，鼻子动了两下，然后脱口而出：“茶叶放得太多了，水温太高味道会发苦。”
说完之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陶罐里的茶叶分量，又感受了一下手指捏着壶柄传来的温度——水确实烧过头了。
“你说得对。”她把水壶放在一边等水放凉，语气认真得像在接受老师指正的学生。
芙蕾雅把脸别到一边，龙角开始发烫，她怎么连这种事都开始注意到了？
第四天，艾莉西亚拿出三个小布袋，分别装着不同的茶叶，芙蕾雅嘴上说“不试，麻烦”，但鼻子一直往具有木质气息的方向偏。
那股沉稳的木质气息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龙巢外面那片老松林。
蒸汽带着那股木香散开来的时候，芙蕾雅放在膝盖上的爪子悄悄收了一下。
第八天，芙蕾雅从早上开始就蹲在洞口，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那条路。
按照艾莉西亚算的时间，如果国王收到信当天就回复，回信今天应该能到，如果今天没到，就说明那个老头子要跟她玩花样。
艾莉西亚端了一杯茶走到洞口，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喝什么？”她问。
“不喝。”
“等待也是绑架的一部分。”
芙蕾雅没有反驳。她接过茶杯，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不是她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颜色更深，带着一种近乎琥珀的光泽。
“这什么？”
“试做的拼配。把你喜欢的木质茶叶和焦糖按比例混了混，加了一点你上次说太甜的蜂蜜，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对你的口味。”
芙蕾雅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她喜欢木香，也喜欢焦糖的甜味，所以这个公主就把这两个混在了一起。
就这么简单——就因为她在过去的几天里说了几句“还行”“不错”“太甜了”，艾莉西亚就把她的口味记住了。不是在记笔记，不是在完成任务，就只是记住了。
“等收到赎金，”芙蕾雅喝了一口茶，声音闷闷的，“你就可以回王宫了。”
艾莉西亚歪头看她，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森林的气味，山路上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太阳不紧不慢地往西边挪。芙蕾雅端着茶杯，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几下。
“……还行。”她说。
“茶？”艾莉西亚问。
芙蕾雅没有回答，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继续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但她的尾巴没有绷成棍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