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八天,回信还没来。
芙蕾雅从洞口蹲到中午,又从中午蹲到太阳西斜,山路上一只信使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的尾巴从最初的绷直状态慢慢塌了下去,最后拖在地上,尾尖沾了一层灰。
“你今天蹲了六个小时。”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洞里飘出来,伴随着茶叶落入陶罐的细响。
“本龙在观察地形。”
“观察地形需要蹲那么久吗?”
“需要。”芙蕾雅头也不回,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恶龙必须熟悉自己领地的每一寸土地,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那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再继续观察?”
芙蕾雅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回洞里。艾莉西亚已经把茶泡好了,两个茶杯并排放在石台上,水汽袅袅地往上飘。芙蕾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
“你今天换了茶叶?”
艾莉西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喝出来了?”
“有一股果香味,还有点酸,”芙蕾雅又喝了一口,把茶汤在舌尖上滚了滚,“像是……莓果类的味道?但不是新鲜的,是晒干之后的那种甜。”
“这是我在山脚下那片灌木丛里发现的野生树莓叶,”艾莉西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高兴,那种“你注意到了”的高兴,“晒干之后和红茶拼在一起,味道会很柔和。我之前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所以先试了一下。”
芙蕾雅把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着头,龙角在洞穴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还行。”
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西亚看着她那条晃动的尾巴,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茶。
喝完茶之后,艾莉西亚站起来开始整理龙巢。这是她每天的固定项目——把石台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把地上新落的灰尘扫掉,把茶叶罐按口味排序,再把黑狼皮拿出去抖一抖灰。
芙蕾雅一开始还会说“你是被绑架的公主不是清洁工”,后来发现说了也没用,就干脆不说了。现在她已经能很坦然地坐在石台上,看着艾莉西亚在龙巢里忙来忙去,偶尔还会在她够不到高处的蜘蛛网时,伸出一只手帮她够一下。
然后递完就转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艾莉西亚的目标是洞穴深处那片区域。那里堆着一些芙蕾雅沉睡前留下的杂物——几块说不出用途的矿石、半截断裂的龙角碎片、一个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匣子。她蹲下来,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再按大小排列在石壁的凹陷处。
芙蕾雅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太对劲。
一个王国的公主,蹲在恶龙的洞穴里,给一堆破烂分类。
这要是写成书,读者一定会说作者脑子有病。
“芙蕾雅,”艾莉西亚忽然叫她,“这个铁匣子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没打开过。”芙蕾雅瞥了一眼那个锈死的铁匣子,“那是当年一个矮人送给我的,说里面装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但我试了各种方法都打不开,后来就扔那儿了。”
“最美妙的声音?”艾莉西亚把铁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拿手指在匣子表面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一下。
她歪头想了想,把匣子放在一边:“等我回王宫了找锁匠看看。”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准回王宫你是阶下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这个公主想走随时可以走,她根本没有拦她的能力——魔力还没恢复,飞都飞不起来,她拿什么拦?
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换了个话题:“那些矿石是龙晶矿的边角料,不值钱,但硬度高,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去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
因为艾莉西亚在伸手去够那块矿石的时候,手指尖从她尾巴上划了过去。
虽然就一下但因为尾巴是龙最敏感的部位,所以芙蕾雅的反应像是被雷劈了。
她从石台上弹起来,尾巴嗖地缩到身后,两只手死死攥住尾尖,整个人贴在石壁上,竖瞳缩成了一条缝,龙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红色。
“你——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尾音都在抖。
艾莉西亚手里还拿着那块矿石,整个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贴在石壁上的芙蕾雅。
“我刚才……碰到你的尾巴了?”
“你碰到了!”芙蕾雅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对,她是被摸了尾巴的龙,“谁允许你碰的?!不准碰!本龙的尾巴不是——不是给你碰的!”
“对不起,”艾莉西亚放下矿石,把手背到身后,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我不是故意的。”
芙蕾雅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很快,她的尾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她活了快五百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尾巴这么敏感。
她以前知道龙的尾巴很敏感,但以前没有人能碰到她的尾巴。
任何胆敢靠近她尾巴的生物,不是被她一尾巴抽飞了,就是已经被烧成了灰。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触碰自己尾巴的机会。
“你站住,”芙蕾雅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艾莉西亚,“从现在起,你不准靠近本龙的尾巴三米以内。不对,五米!十米!你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艾莉西亚乖乖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不够远!”
又退了两步。
“再远!”
艾莉西亚退到了洞穴的另一头,背靠着石壁,远远地看着她。
芙蕾雅这才慢慢从石壁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尾巴抱在怀里,脸埋进膝盖里。她的龙角还是粉红色的,耳朵尖也在发烫,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终于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洞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还好吗?”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担心。
“不许说话。”
“好。”
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尾巴是——”
“不许提尾巴这个词!”
“好好好,不提。”
安静。
芙蕾雅把脸埋在膝盖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触感,又痒又舒服。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下午的时候芙蕾雅在小睡,但在此期间发生了一件更加丢人的事。
她靠着石壁,抱着尾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尾巴从她怀里滑出来搭在地上,尾尖不偏不倚地伸到了艾莉西亚的旁边。
艾莉西亚正在看书。她看到那截银白色的尾巴尖伸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芙蕾雅刚才说的“不准靠近本龙的尾巴三米以内”。
但是——现在好像是尾巴自己靠近她的,不是她靠近尾巴。
艾莉西亚盯着那截尾巴尖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芙蕾雅的脸,龙娘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看就不会醒。
艾莉西亚轻轻地把书放下。
然后她悄悄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碰了一下。
没反应。
又碰了一下。
尾巴尖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艾莉西亚犹豫了一下,把整只手覆了上去,她的手指顺着银白色的鳞片,从尾尖向上轻轻地、慢慢地抚过。
鳞片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手感很好也没有硌手的感觉。
尾巴在她手心里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甚至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就这样一边看书,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芙蕾雅的尾巴。
尾巴在她手心里越来越放松,最后整个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尖微微蜷着,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芙蕾雅从刚才就醒了。
她是在艾莉西亚的手抚摸她尾巴的时候就醒了,那触感从尾巴上传来,把她的意识从沉沉的睡眠里一点一点地托了上来。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谁在摸本龙的尾巴?第二反应是是那个公主,第三反应是她怎么还在摸!
她本来应该立刻跳起来,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然后重申一下铁律,最后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公主赶到洞穴最远的角落去。
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发现这样很舒服。
芙蕾雅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是灾厄之龙,毁灭的化身,你的尾巴不是给人摸的,立刻、马上、现在就起来制止她!
另一个声音说:再躺一会儿吧,反正她也不知道你醒了,多让她摸一下又不会死。
第一个声音又说:尊严呢?灾厄之龙的尊严呢!
第二个声音说:尊严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她摸得真的很舒服……
芙蕾雅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决定装睡到底。
不仅如此,她还悄悄地把尾巴往艾莉西亚的方向挪了挪,让尾巴更舒服地搭在她的膝盖上。
芙蕾雅的眼皮又沉了下去,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洞口的阳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着石壁的姿势变成了侧躺,尾巴还搭在艾莉西亚的膝盖上。
而艾莉西亚正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尾巴,另一只手举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看到芙蕾雅睁开眼,她微微一笑。
“醒了?”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把尾巴从她膝盖上抽回来,速度快得像是尾巴着了火。
“你——你——”
“我没有靠近你尾巴三米以内,”艾莉西亚无辜地眨了眨眼,“是你的尾巴自己伸过来的。”
芙蕾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正安安静静地盘在她身边,尾尖微微翘着,一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样子。
“不可能,”芙蕾雅的声音干巴巴的,“本龙的尾巴不会自己伸过去。”
“可是它真的伸过来了,”艾莉西亚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它。”
“尾巴又不会说话!”
“那你可以回忆一下。”
芙蕾雅回忆了一下。
她回忆起来了。
她抱着尾巴,把整条尾巴抱进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面朝石壁,后背对着艾莉西亚。
“出去。”她说,声音闷闷的。
“出去?去哪里?”
“出去哪里都行,不要看本龙。”
“那我去泡茶?”
“随便!”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铜壶碰到石壁的声音,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芙蕾雅把脸埋进尾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她发誓——她真的发誓——明天一定要跟那个公主把尾巴的事情说清楚。
不能再近了,再近她怕自己的尾巴就不听使唤了。
晚上,艾莉西亚泡了一壶新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台上。
芙蕾雅坐在对面,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身后,离艾莉西亚远远的。她端着茶杯,表情严肃得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外交文书。
“本龙要跟你约法三章。”她说。
“好。”艾莉西亚点头。
“第一条,不准碰本龙的尾巴。”
“好。”
“第二条,不准靠本龙的尾巴太近。”
“好。”
“第三条——”芙蕾雅卡了一下,因为她一时想不出第三条是什么,“……暂时就这两条。以后想到再补。”
“好。”艾莉西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石台上的茶叶罐往旁边挪了挪。
她的手指从芙蕾雅的尾巴旁边经过,距离只有几厘米,芙蕾雅整个龙都绷紧了。
但艾莉西亚的手指没有碰到尾巴,只是从旁边划了过去,然后收了回去。
她看着芙蕾雅绷紧的样子,笑了一下。
“放心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说不碰就不碰。”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眼睛盯着别处。
“……也不是完全不能碰。”她忽然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艾莉西亚没听清。
“没什么!”芙蕾雅把茶杯往石台上一顿,站起来大步走回自己的高台,背对着艾莉西亚躺下,把尾巴紧紧地抱在怀里,“睡觉!明天还要继续等信!”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
“晚安,芙蕾雅。”
芙蕾雅没有回答。
但她的尾巴在怀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