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还是没有来。
一直等到了第十一天,芙蕾雅每天早上准时蹲在洞口,竖瞳盯着山下那条路,从日出盯到日落,快成为望信石了。
艾莉西亚试过劝她进来等,但芙蕾雅每次都说“今天再等一天”,然后第二天又说“今天再等一天”
一直等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从“焦急的绑匪”变成了“被放了鸽子的怨妇”,虽然她自己绝对不会承认这个形容。
“你的父王是不是不打算给钱了?”第十一天傍晚,芙蕾雅从洞口走回来,尾巴拖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冷静但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克制。
“不会的,”“父王虽然有时候会很固执,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拖的,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路上耽搁了十一天?”
“山路不好走,而且信使可能被魔兽袭击了。”
“被魔兽袭击?”芙蕾雅的声音拔高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概率很低,“而且就算被袭击了,邮局会有备案的,等几天就知道了。”
芙蕾雅一屁股坐在石台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她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频率快得像在给地面抛光。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走到行囊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拿出了一把干果。
“要吃吗?山核桃,昨天在山脚下捡的。”
芙蕾雅瞥了一眼那把山核桃,嘴硬了一句“不吃”,然后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悄悄从布袋里抓了两颗,嘎嘣嘎嘣地咬开,把果仁咽下去,壳扔到身后。
艾莉西亚假装没看见。
第十二天的中午,事情发生了。
芙蕾雅正坐在洞里吃午餐——准确地说,是艾莉西亚用干粮和山野菜煮的一锅糊糊,味道意外的还行,芙蕾雅已经吃了两碗,虽然她坚持说“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因为山洞外出现了脚步声。而且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团队的。
“有人来了。”她把声音压低的说。
艾莉西亚放下碗,转头看向洞口。
“大概有多少人?”
“应该是三个人,他们还带了武器”芙蕾雅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绷直,眼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可能是你父王派来救你的人。”
“不是,”艾莉西亚说得很肯定,“父王不会派这么少的人来。”
“那是冒险者?”
“这倒是有可能。”
芙蕾雅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沉睡之前,冒险者就是屠龙的主力——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拿着剑就敢往龙巢里冲,嘴里喊着“为了荣耀”“为了财富”“为了名气”,然后被她一尾巴抽飞,那时候她觉得冒险者就是送经验的,来多少死多少,连给她热身都不够。
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魔力还没恢复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副龙族的身体素质。
但在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艾莉西亚,”芙蕾雅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躲到后面去。本龙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龙族的威严。”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端着碗走到洞穴深处的石台后面,安静地蹲下来,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风里飘过来。
“就是这里了吧地图上标的就是这个位置”
“看起来不像有龙啊这么破的山洞”
“闭嘴,上面说了,这条龙可是在一百二十年前屠灭了一整个骑士团”
“一百二十年前?那它现在该多老了?”
“不知道,反正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到时候连跑都来不及……”
芙蕾雅的嘴角抽了一下。
多老了?
她咬着后槽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会儿第一个就烧那个说她老的。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了。
然后,三个身影出现在了光线里。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套银色的半身铠甲,胸口印着一个骑士团的徽章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刻着简单的魔法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皮甲的棕发女弓箭手,手里握着一张短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了。另一个是个胖墩墩的灰袍男法师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还水晶球发着光。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洞穴里面。
然后,他们看到了芙蕾雅。
银发红瞳,赤红竖瞳,龙角在幽暗的洞穴里泛着冷光,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站在洞穴正中央的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个闯入者,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人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感,“你们好大的胆子。本龙的巢穴,也是你们能随便——”
“等等。”
领头的青年忽然打断了她的发言。
芙蕾雅愣了一下。
打断恶龙的威慑发言?这个人类是不想活了吗?
“你等等,”青年把剑举起来,指向芙蕾雅身后的方向,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
芙蕾雅顺着他的剑尖转过头,看到艾莉西亚正从石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端着碗。
头发垂在肩前,蓝色的眼睛看着三个冒险者,表情没有一丝对闭入者的恐惧,甚至带着一点点好奇——就像在看三个闯进自家院子的小动物。
三个冒险者也看到了艾莉西亚。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个……”女弓箭手放下短弓,眨了眨眼,“那个是不是……”
“是一个人类。”胖魔法师说。
“我当然看出来是人类了!问题是一个人类为什么会在龙巢里?!”
“可能是被绑架的?”
“被绑架的怎么还端着碗?!你看她碗里还有汤!”
芙蕾雅站在石台上,翅膀半展开,尾巴绷直,姿势还维持在那个“威严的恶龙”的状态,但整个威慑的气场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咳咳!本龙在跟你们说话——”
“不好意思,”领头的青年再次打断她,这次他甚至把剑放低了一点,目光在芙蕾雅和艾莉西亚之间来回扫,“请问这位是……?”
艾莉西亚从石台后面站起来,端着碗,很自然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手里还端着汤碗,姿势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她的表情端庄得无可挑剔。
“我叫艾莉西亚·薇尔·格兰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格兰特王国第三公主。”
三个冒险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更大的困惑。
“……公主?”
“为什么公主会在这个地方?”
“被绑架了?”胖魔法师再次提出他的假设。
“不是。”艾莉西亚说。
“是绑架。”芙蕾雅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是被绑架了。”芙蕾雅更正。
“但是我是来谈判的。”艾莉西亚补充。
“现在是阶下囚。”
“…………”
三个冒险者的脑袋不停从两人之间转动,表情已经完全从“准备屠龙”变成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领头的青年深吸一口气,把剑重新举起来,这次他的目标不是芙蕾雅,而是艾莉西亚。
“不管怎样,”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我们是接了委托来清除这条恶龙的,如果公主您被挟持了,我们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我没有被挟持。”艾莉西亚说。
“她有。”芙蕾雅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把碗放在石台上,走到芙蕾雅前面,转过身面对三个冒险者。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不经意间把芙蕾雅挡在了身后。
“三位,”她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接到的委托,但我需要告诉你们,这里正在进行的是格兰特王国与灾厄之翼的正式外交谈判。
你们现在闯入的是王国划定的临时谈判区域,按照格兰特王国的法律,我有权要求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会申请对你们签发逮捕令。”
她说得很流利,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三个冒险者面面相觑,手里的武器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领头的青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了看艾莉西亚,又看了看芙蕾雅,最后把剑收了回来,插回剑鞘。
“……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憋屈。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女弓箭手走了几步小同伴说了一句话“那条龙怎么看起来像是公主的保镖……”
芙蕾雅的尾巴猛地绷成了笔直的一根棍子。
“你说什么?!本龙哪里像保镖了!本龙是灾厄之翼!毁灭的化身!不是什么——”
“好了好了,”艾莉西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他们已经走了。”
“可是她刚才说——”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但你已经很威风了。”
“你闭嘴!本龙根本没有在寻求安慰!”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去端起她的汤碗,继续喝汤,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芙蕾雅站在洞口,看着那三个冒险者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尾巴还绷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洞穴深处,一屁股坐在石台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保镖。”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咬烂,“我居然被人当成保镖!”
艾莉西亚端着碗,歪头看着她。
“我觉得保镖也挺好的,”她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保镖也是很重要的职业呀。”
芙蕾雅瞪着她,瞪了好一会儿,最终泄了气似的把脸别到一边。
“算了,”她闷闷地说,尾巴无力地垂到地上,“本龙今天不想说话了。”
艾莉西亚没有追问,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去洗碗。
但她走到行囊旁边的时候,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芙蕾雅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只看到“王都来的商人”几个字,然后艾莉西亚就把本子合上,塞回了行囊里。
“你写什么呢?”芙蕾雅问。
“没什么,”艾莉西亚转过身,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记一下茶叶的配方。”
“哦。”
芙蕾雅没有多想,把尾巴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洞穴外面的天空发呆。
第十二天了。
回信没来,冒险者来了,还叫她保镖。
这个世界——真的出了大问题。
她不知道的是,艾莉西亚蹲在行囊旁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记事本的封皮,蓝色的眼睛看着洞外渐暗的天色,眉头皱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经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芙蕾雅身边,把杯子递过去。
“喝茶吗?刚泡的。”
芙蕾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还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