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路尽头之后,芙蕾雅在洞口站了很久。
“保镖。”她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
艾莉西亚把碗洗了,把石台擦了,回头看她还站在洞口。
“他们已经走远了。”艾莉西亚说。
“本龙在思考要不要追下山去,把那个弓箭手的嘴堵上。”
“追下去的话,”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流言会从‘那条龙像保镖’变成‘那条龙追着冒险者满山跑’。”
芙蕾雅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发现这个公主的思路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角度上。
“……算了。”她转身走回洞里,一屁股坐在石台上,把尾巴抱进怀里,“本龙大人有大量才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继续泡茶去了。
三天后,山下的镇子里的喧哗声传了上来。
“……听说了吗?龙脊山上那条龙,被一个公主给驯服了!”
“不是驯服了,是公主本来就是去和亲的,结果龙看上她了”
“我怎么听说那条龙其实是公主养的宠物?从小养大的那种,后来跑上山了,公主是去把它领回家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表哥邻居的妹夫亲口说的,那条龙对公主言听计从,就是个大号看门狗。”
芙蕾雅的尾巴在洞口“啪”地抽裂了一块石头。
“主人、宠物、看门狗”她堂堂一条龙就不要面子的吗。
芙蕾雅猛地站起来,“本龙才不要下去——”
“等一下。”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什么等!你没听到吗!本龙是灾厄—”
“灾厄之翼,毁灭的化身,大裂谷之战的唯一幸存者。”艾莉西亚替她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说了很多遍了,我都背下来了。”
芙蕾雅被噎了一下。
“那你还拦我?”
艾莉西亚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她。芙蕾雅条件反射地接过去。
“让他们说去吧。”艾莉西亚靠在洞口,双手捧着另一杯茶。
“什么意思?”
“你想想,”艾莉西亚歪了歪头,“如果大家都相信你是我的宠物,那还有谁会花大价钱雇冒险者来讨伐你?讨伐一只‘宠物’没有荣誉可言,也没有金币可赚。”
芙蕾雅张着嘴,大脑转了一圈。好像……有道理?
“而且,”艾莉西亚喝了一口茶,“如果他们觉得你是我的,那你的巢穴就成了我的领地,擅闯我的领地,按照法律,我可以直接抓人。”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在骗本龙?”
“没有呀。”艾莉西亚眨眨眼,“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芙蕾雅哼了一声,把茶一饮而尽,转身走回洞里。“本龙去睡觉了,今天不想再听到‘宠物’两个字。”
“好。晚安。”
“现在不是才下午?”
“那……下午安?”
芙蕾雅把尾巴抱在怀里,面朝石壁躺下。
她没看到的是,艾莉西亚在她转身之后,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山下小镇的方向。
“王都来的商人。”她极轻地念了一遍。
然后她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三秒钟后,她抬起头,笑容已经恢复了原样,端着茶杯走回洞里,在芙蕾雅旁边坐下,翻开那本图鉴。
洞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芙蕾雅的声音从石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喂。”
“嗯?”
“……本龙不是宠物。”
“我知道。”
“本龙只是暂时魔力没恢复。”
“我知道。”
“等赎金到了,本龙就把你扔出去。”
艾莉西亚翻过一页书,嘴角弯了弯。“好,我等着被扔出去。”
芙蕾雅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尾巴从耳朵眼里滑了出来,搭在石台边缘,尾尖微微翘着,轻轻晃了两下。
那天晚上,芙蕾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回了巨大的龙形,飞过山脊,飞过小镇,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正要张开嘴喷出一口龙炎——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芙蕾雅,下来喝茶。”
她转过头,看到艾莉西亚站在洞口,手里端着两个茶杯,仰着头看她。
梦里的芙蕾雅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缩小了,变回人形,落在洞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
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
她猛地睁开眼。
洞顶的石钟乳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她。旁边石台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艾莉西亚睡得很沉,头发散在干草上,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芙蕾雅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
“……做梦而已。”她小声说。
尾巴在她怀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石壁。这次她没有再把尾巴塞进耳朵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