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芙蕾雅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从高台上探出头，看到艾莉西亚蹲在行囊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换洗衣服、茶叶罐、针线包、图鉴、那本快翻烂的骑士小说——最后是装干粮的布袋。
艾莉西亚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
几块碎饼干渣从袋口飘出来。
她把布袋里里外外翻了两遍，然后沉默了三秒钟。
“没了。”她说。
“什么没了？”芙蕾雅还没完全醒，声音哑哑的。
“吃的。”艾莉西亚把空布袋叠好放在一边，“最后一块饼干昨天被你吃了。”
芙蕾雅眨了两下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昨天下午艾莉西亚递给她一块饼干，她嘴上说“不饿”，然后两口就吃完了。
她从高台上坐起来，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尾尖在地上画着圈。“所以现在——什么吃的都没了？”
“茶叶还有点。”艾莉西亚指了指那一排茶叶罐。
芙蕾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经饿扁了正酝酿着一声响。
“……喝茶能喝饱？”
“这个倒是不能。”艾莉西亚说。
那她说个什么劲，芙蕾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从高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大步走向洞穴深处。
她开始翻角落。石缝里、石台底下、杂物堆后面——任何可能藏着食物的地方，她都把爪子伸进去掏了一遍。
她掏出一块肉干，风干得比石头还硬，她试着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气得她把肉干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声。
她又掏出半罐蜂蜜，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结晶成了一块固体，用指甲抠都抠不动，她把罐子倒过来敲了敲都没反应。
她又掏出一个密封的陶罐，结果费了好大劲撬开，里面全都是灰尘。
芙蕾雅坐在地上，面前摆着这三样东西。
艾莉西亚走过来，蹲下来，拿起那块肉干在手里掂了掂。“泡水煮软了应该能吃。”
“那是本龙三百年前存的。”
艾莉西亚的手顿了一下，三百年？”
“应该是一种魔。”芙蕾雅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解释，“反正放了三百年了。你确定能吃？”
艾莉西亚把肉干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应该没坏吧。泡两天再用大火煮几个小时，应该能吃。”
芙蕾雅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研究那块石头一样的肉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王国的公主，蹲在恶龙的山洞里，研究一块三百年前的肉干能不能吃。
算了，她已经懒得再想了。
艾莉西亚把所有的存粮在石台上一字排开。
三块碎饼干、一小袋干果、半罐结块的蜂蜜、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还有大约够喝几天的茶叶。
她双手叉腰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她说，“省着吃，应该够吃两天。加上山里的野菜和蘑菇，应该一共够三、四天吃的。”
“那之后呢？”芙蕾雅问。
“之后，要么等回信来了，父王派人送赎金和补给过来。”艾莉西亚转过头看她，“要么我们得自己下山买吃的。”
芙蕾雅的尾巴抽了一下。“本龙不下山。”
“为什么？”
“因为山下的人现在都在传本龙是你的宠物！本龙要是下山，不正好坐实了？‘快看，那条宠物龙跟主人一起下山采购了’——本龙宁可饿死也不下山！”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些不多的食物分成两份。
她把其中一份推到芙蕾雅面前。“这是你的。”
芙蕾雅低头看着那几块碎饼干、一小把山核桃、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蜂蜜块。
“本龙可以不吃。”她说，声音闷闷的。
艾莉西亚把另一份推到自己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但不能饿着。”
“本龙沉睡的吋候都没吃过东西”
“那你当时是在沉睡，现在是醒着的。”艾莉西亚打断她，“醒着的龙需要吃东西，饿了就会耍脾气，脾气不好就会跟你上次一样把石柱撞裂。”
芙蕾雅张了张嘴，她记得当时艾莉西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泥巴和碎石把它补上的。
“那是意外而且洞穴结实的很，就算有几道裂痕也不会塌。”
“所以你要吃东西避免这个意外。”艾莉西亚把那盘食物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芙蕾雅盯着那几块饼干碎屑，饼干是蜂蜜味的——艾莉西亚自己烤的那种，刚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一天一天地减少，最后的一些也都剩得不多了，但艾莉西亚还是把它们分得分量很均匀
她伸出手，捏起一块碎饼干放进嘴里。
饼干在舌头上化开，蜂蜜的甜味已经很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块要比之前吃过的任何一块都要香。
她又捏起一块。
“……还可以凑合着吃。”她说。
吃完之后，艾莉西亚把餐具收走，蹲在山泉旁边洗碗。芙蕾雅靠在石壁上，抱着尾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喂。”她开口。
“嗯？”艾莉西亚没回头。
“明天本龙下山。”
艾莉西亚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本龙改主意了。”芙蕾雅把脸别到一边，“才不是因为你，主要是因为本龙不想崩掉自己的牙，明天下山买点正常的食物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回信，跟你可没有关系。”
艾莉西亚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是那种“好的我信你”的笑。
“好，”她说，“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我的阶下囚。”
“可是你不认识路。”
芙蕾雅噎住了。
“你沉睡前认识的路，现在不一定还在。”艾莉西亚把洗好的碗擦干，“一百二十年了，山脚下的村子搬了好几次，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吃的吗？”
芙蕾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龙可以问路。”
“你问路的时候，”艾莉西亚歪了歪头，“对方会看到一条长着角、尾巴、竖瞳的龙站在面前。你觉得他会好好指路，还是会尖叫着跑掉？”
芙蕾雅的尾巴在地上烦躁地甩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我出面买东西，你——”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芙蕾雅，“你把斗篷的帽子戴上，尾巴藏在斗篷里面。角……角可能遮不住。”
“角遮不住？！那不就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山脚下的人没见过龙。他们看到角，最多觉得你戴了奇怪的头饰。”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尾巴甩来甩去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微微翘起的角度。
“……你确定？”
“确定。”
“要是被人认出来了——”
“那就说是角色扮演。”
“什么叫角色扮演？”
“就是有人特意打扮成龙的样子，为了好玩。”
芙蕾雅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终放弃了理解。她叹了口气，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抱进怀里。
“明天早上，”她宣布，“本龙陪你去买吃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本龙自己，本龙可不想吃那坨三百年前的肉干。”
“好，”艾莉西亚站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对。”
“那我谢谢你，为了你自己。”
“……你闭嘴。”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
洞穴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芙蕾雅躺在高台上，面朝石壁，尾巴盘在身侧。
她忽然开口：“喂。”
“嗯？”
“今天的饼干碎屑——还挺好吃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晚安，芙蕾雅。”
“不准说晚安。”
“那……明早见。”
芙蕾雅没有回答。
但她的尾巴尖在月光里轻轻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