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芙蕾雅记忆中的宽了不少，路面甚至铺了小石子，路两边立着木桩，上面钉着告示牌，写着“龙骨镇”。
“这名字……”
“纪念龙啊。”艾莉西亚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人类真是奇怪。”
进了镇子，集市在中央广场，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搅在一起，芙蕾雅只觉得早知道这么吵就不答应来了，尾巴在斗篷底下绷得死紧。
艾莉西亚在一个干粮摊位前停下来买面包。芙蕾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低着头盯着她的脚后跟。
买完东西转身的时候，有一道风吹过来了。
这股风顺着街道吹了进来，她的兜帽猛地被地吹了起来，龙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旁边一个正在挑苹果的老头抬起了头眯着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芙蕾雅的心跳猛地加速。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兜帽。艾莉西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单手抓住兜帽的边缘帮她重新盖好。
然后她的手从兜帽上滑下来，顺势握住了芙蕾雅的手。
芙蕾雅整个龙愣了一下。
艾莉西亚的手比她的小，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抽开，但她看了看四周，全都是人如果这时候抽开手会更显眼吧。
“走这边。”艾莉西亚牵着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安静了许多芙蕾雅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手还在艾莉西亚手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艾莉西亚松开了手。
“前面就是卖肉的了。”她指了指巷子尽头，表现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芙蕾雅把手缩进斗篷袖子里，手指在袖子里划了一下。
“……本龙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买完东西，艾莉西亚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牵着芙蕾雅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公告栏。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那是一块钉在木架上的大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告示。最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纸，上面有一行特别明显的大字：征兵告示。
四个大字居中，而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芙蕾雅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收缩，把内容一行行扫过去。
“格兰特王国东部边境……招募志愿兵……年龄十六至三十五岁……每月饷银八枚银币……”
落款是格兰特王国军务部，盖着红章。
告示前面站着三个年轻人，衣服洗得发白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正低声说着话。
“……饷银八枚银币，比去年涨了两枚。”
“涨了说明又缺人了。”
“东边又不太平了？”
“谁知道呢，反正当兵比在家种地强。”
另一个年轻人开口了：“我听说上个月派去东边的那个小队，回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空气沉默了一瞬。
“那是他们运气不好，如果我去肯定能回来。”第一个人开口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自信。
两个中年男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芙蕾雅刚好听到。
“……今年的税又涨了。”
“小声点。”
“没事的，这种地方人多都在讨论征兵告示，没人在意咱们的，我跟你说听说这次不是临时加征，是永久性的。从下个月开始，每户都要多交两成的粮食税。”
“两成？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让活也得活，你上有老下有小，又能怎么办？听说边境在打仗，钱都填到那边去了，这不又是征兵又是加税的。”
芙蕾雅站在公告栏旁边，背对着那些人眼睛盯着那张告示上那盖着红章的征兵告示。
这个王国东部边境好像有点不太平。
她想起了艾莉西亚之前说过的话——“东部边境距离您的领地只有不到三百里。”
“走吧。”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芙蕾雅转过头，看到她正站在公告栏的另一端，手里提着刚买的腌肉和面包，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艾莉西亚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这次牵手是因为什么，芙蕾雅倒也没问，因为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两个人牵着走过了公告栏，走过了那几个围在告示前面的年轻人。那些人的议论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集市的热闹所淹没了。
走出镇子沿着石子路往山上走，身后是龙骨镇的炊烟，身前就是龙脊山脉。
芙蕾雅走在艾莉西亚旁边，手里提着一袋大米。她忽然开口。
“喂。”
“嗯？”
“……你会不会担心？”
“担心什么？”艾莉西亚侧头看她。
芙蕾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问的是征兵告示上的事，毕竟她的王国的东部边境不太平，她的子民可能正在被送上前线，而她现在却和一个恶龙待在山洞里，每天都是喝茶、扫地、研究茶叶配方，但她又想到艾莉西亚又没看到那个征兵告示，她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
话到嘴边，她又改了口。
“没什么，就是你走路太慢了。”
“那我走快一点。”
“不用。”芙蕾雅把大米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就这样慢慢走吧，反正本龙走得也不快。”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而身后是人间，身前则是山间。
集市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征兵告示上那枚红章的颜色还留在芙蕾雅的脑海里，但她想了想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毕竟说出来也只会让她担心罢了。
从集市出来两个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回程的山路上，芙蕾雅主动走在艾莉西亚旁边。
芙蕾雅把大米袋子放在洞口，扯下兜帽，龙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解开腰带，尾巴从腰间弹出来，在空中甩了两下，像是在庆祝重获自由。
“下次，”她宣布，“本龙再也不穿这玩意儿了。”
“好。”艾莉西亚把面包和腌肉拿进洞里，“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开始生火烧水。
芙蕾雅站在洞口，看着山脚下龙骨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光点很小，小到像萤火虫。但积在一起，把整片山谷都映亮了。
一百二十年前，这里什么都有但却没有人。
但现在虽然她失去了全部的财宝，但她这里却多了一个人，多了几分的热闹。
她转身走进洞里，身后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