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采购回来之后,芙蕾雅以为她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毕竟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
但她错了,她的肚子倒是不饿了,可是她开始焦躁了起来。
信送出去已经快二十天了,可是到目前为止回信还没有到。
每天清晨起来,芙蕾雅雷打不动地蹲在洞口死死盯着山下的那条路,从日出盯到日落,从大晴天盯到下雨天,她的尾巴从一开始的缓缓摆动到现在变成了一刻不停地甩来甩去。
艾莉西亚端着一杯茶走到洞口,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第几天了?”芙蕾雅问,眼睛没离开山路。
“第十九天。”
“来回八天的路,走了十九天。”芙蕾雅的尾巴啪地抽在地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你的父王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给钱?”
艾莉西亚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喝了一口。
“他有可能是在筹钱吧。”艾莉西亚抬起头回答道。
“筹钱?”芙蕾雅猛地转过头,“一万枚金币对一个吞并了六个公国的王国来说算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格兰特富得流油吗?”
“富的是王国,又不是我父王。”艾莉西亚把茶杯放在石板上,“调动国库资金需要议会批准,议会开会要排期,排到了还要辩论,辩论完了还要走审批流程。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一两个月!”芙蕾雅的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艾莉西亚想了想:“不过也有可能是半年。”
芙蕾雅张着嘴,气得她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想起自己曾经堆满一整座洞穴的金山,随手一抓就是一把金币想起她从来不需要等任何人批准任何事情。
而现在她却蹲在一个破山洞里,等一个人类国王走审批流程。
她一把夺过艾莉西亚手里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汤烫得她直抽抽但她硬是咽了下去,把杯子塞回艾莉西亚手里,继续蹲回去盯山路。
艾莉西亚看了看被塞回来的空杯子,无奈地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接下来几天,芙蕾雅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
第三天,她开始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信使被魔兽吃了?”
“应该不会的,那条路很安全。”
“那就是驿站弄丢了。”
“信件都是有编号,丢了的话都会有记录的。”
“那……那会不会是你父王压根就不想救你。”
艾莉西亚正在扫地,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她说,“但他应该至少会回封信。”
“回信呢!”
“可能还在路上吧。”
“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芙蕾雅的尾巴甩得像风车,“本龙就是爬去王城,一个来回也用不了这么久吧!”
艾莉西亚看着她甩得飞起的尾巴,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芙蕾雅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谁……谁担心你了?!”她的龙角从根部开始变色,“本龙担心的是赎金!是金币!跟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嗯,那就当是担心金币好了。”艾莉西亚低下头继续扫地,声音轻轻的。
芙蕾雅瞪着她的后脑勺,想要反驳,但所有的反驳都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她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不是金币。
她把这个发现掐灭在摇篮里,面朝石壁躺下把耳朵塞住。
但耳朵塞住了,心脏还在跳,跳得比平时还快。
又过了几天。
芙蕾雅蹲在洞口,尾巴已经不甩了,整个龙处于一种奇怪的安静境界,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山路还是空无一人。
她盯着那条山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万一是国王真不想给钱呢?
万一艾莉西亚说的是真的,议会要开会、要辩论、要走流程,一拖就是半年甚至一年,那她要在这个山洞里蹲多久、等多久?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个念头:万一国王不给钱,艾莉西亚是不是就得一直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芙蕾雅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飞快的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像是甩掉一只爬到手上的虫子。
不对,她希望艾莉西亚走,她当然希望她走。她是绑匪,绑匪要的是赎金又不是人质,人质留在手里越久越麻烦,她巴不得明天就有信使骑着快马冲上山,把金币往洞口一倒,然后她把艾莉西亚往马背上一扔,从此两清。
对,就是这样这对。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芙蕾雅。”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洞里传来。
“干嘛?”
“茶泡好了,今天试了新配方,你要尝尝吗。”
芙蕾雅想说“不喝”,但她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她还是起身走到艾莉西亚对面坐下了。
艾莉西亚把茶杯推过来,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芙蕾雅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味道还不错吧”
尾巴依旧在身后晃了晃。
她喝第二口的时候,忽然开口。
“喂。”
“嗯?”
“你就不怕你父王不给钱吗?”
艾莉西亚正在给自己倒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是国王,我是公主。”艾莉西亚把茶壶放下,双手捧着杯子,“他不会不管我的,至少在名义上不会。”
“那万一呢?”芙蕾雅追问,“万一他不管呢?万一他觉得要的金币太多不想给了呢?万一他干脆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呢?”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把我扔出去呗。”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反正你不是一直想把我扔出去吗。”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对,本龙早就想把你扔出去了”,但话到嘴边变了味。
“本龙扔不扔你,是本龙的事,你父王给不给钱,是他的事,这是两码事。”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水咕嘟咕嘟煮沸的声音。
芙蕾雅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里倒映着她的脸——银发、红瞳、龙角。
她的尾巴搭在石台边上,无意识地在空中画着圈。
“你说,”她忽然又开口,“本龙要是等不到赎金,是不是就得一直养着你?”
艾莉西亚抬起头,眨了眨眼。
“养着我也挺好的呀。”她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会打扫、会泡茶、会做饭,还会……”。
“本龙……本龙不是这个意思!”芙蕾雅打断她,脸上微微泛红。
“那是什么意思?”
芙蕾雅张着嘴,发现她居然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意思,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不想让她留下。
她愤愤地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大步走回高台,面朝石壁躺下。
“不管了,本龙要睡觉了!”
“可是现在才中午。”
“本龙想睡午觉,不行吗”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洞外正挂在半空中的太阳。
“好吧,那午安。”
“……不许说午安。”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拿起小说继续翻。
芙蕾雅把脸贴在石壁上,石壁凉凉的,但她的脸更烫。她闭着眼,耳朵竖着,听着身后沙沙的翻书声,这个声音让她感到安心。
她的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尾巴轻轻晃着,过一会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