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二十三天,芙蕾雅终于决定行使绑匪的权力。
她受够了这种生活了。
受够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了,明明她是绑匪,而艾莉西亚是人质。绑匪应该凶神恶煞,人质应该每天都感到害怕才对,而不是绑匪每天都蹲在洞口等赎金的到来,人质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喝茶。
流程错了,所以她要把这个流程纠正过来。
“艾莉西亚。”她站在石台上,双手叉腰,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
“在。”艾莉西亚正在缝衣服——艾莉西亚的,她的袖子磨破了一个洞。
“从今天起,本龙要正式行使绑匪的权力,你作为阶下囚,必须服从本龙的命令,本龙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反抗,听懂了没有?”
艾莉西亚把茶杯放下,困惑地抬起头。
“听懂了。”
“很好,那第一项命令……”芙蕾雅顿了一下,她突然发现她还没想好第一个命令是什么,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扫过扫地、打水、擦石台这些艾莉西亚每天都在做的事。
不对,那些事她本来就主动在做所以不能算命令。
“有了,你去把洞口那堆碎石清理掉!”
“那个昨天不是就清理过了吗。”
芙蕾雅噎了一下。
“那就再去清一遍!”
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到洞口,蹲下来把那堆已经清得很干净的碎石又拨了拨,捡起几颗小石子,走回来放在角落里。
“清理完了。”她说。
芙蕾雅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第二项命令,你去打给我打一壶水来。”
“早上的水还没用完。”艾莉西亚指了指石台旁边的壶,壶里的水还满着,水面纹丝不动。
“那就……那就再打一壶!本龙用两个壶喝水不行吗!”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拎起另一个壶走出洞口,去山泉那边打水。
芙蕾雅站在石台上,尾巴尖微微翘着。她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
艾莉西亚很快回来了,壶里装满了清冽的山泉水,她把壶放在石台上,转头看芙蕾雅。
“接下来做什么?”
芙蕾雅咬了咬牙。
“扫地。”
“早上扫过了。”
“再扫一遍!”
艾莉西亚拿起那把带小花手柄的扫帚,开始扫。地面本来就不脏,她扫得很慢,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缓。
芙蕾雅坐在石台上看着她。
扫了一遍,地面亮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扫完了。”艾莉西亚把扫帚放回角落。
“擦石台。”
“擦过了。”
“那就再擦一边!”
艾莉西亚拿抹布把石台又擦了一遍,石台上本来就没有灰,擦完和擦之前看不出任何区别。
“擦完了。”
"有了!去,你给本龙炒个菜去。"
"可是你中午不是已经吃过了,再炒会浪费食材的吧。"
"本龙是龙!龙的食量和人类的不一样!炒!"
艾莉西亚没再说什么,去生火炒菜,油锅滋啦的声音响起,菜香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她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芙蕾雅面前,双手递过去。
芙蕾雅尝了一口。
"怎么样?"艾莉西亚问。
"......还行吧。"可是身后的尾巴却暴露了她。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些命令,扫地、打水、擦石台、做饭等等,这些不都是艾莉西亚每天都在做的事吗?她只不过是把这些事从“她主动做”变成了“本龙命令她做”,内容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更糟的是,命令完之后,她在这里坐着,而艾莉西亚站在旁边看着她,就像……
就像公主在服侍恶龙?
不对。
就像仆人在服侍主人?
也不对。
就像……就像她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芙蕾雅把碗放在石台上,盯着桌上的茶杯,皱着眉毛。
“再给本龙倒一杯茶。”她说。
艾莉西亚拿起茶壶,把杯子续满。
“再去把黑狼皮抖一抖。”
艾莉西亚走到角落,拎起黑狼皮走到洞口,抖了几下,拿回来铺好。
“再去——”
“芙蕾雅。”艾莉西亚打断她。
“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的这样做的?”
芙蕾雅张着嘴,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是故意的,但她能怎么说,说她在试图通过不断下达命令来确立自己的绑匪地位,但每次命令执行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地位不但没有提高,反而显得更像一个——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艾莉西亚站在她面前,虽然没有生气但这直沟沟的看着她,让她有点心虚。
“你要不要直接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她的语气还是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本龙……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其实不知道想让艾莉西亚做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说不出口。她希望艾莉西亚表现得更像一个人质那样感到害怕、不安、至少有一点点被绑架的自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容不迫地泡茶、扫地、做饭,把龙巢收拾得比她这个主人还像家。
她希望看到艾莉西亚露出一点点破绽,一点点软弱,一点点“她需要我”的迹象。
但这个念头太丢人了,她死也不会说出口。
“没什么。你就站那儿。不准动。这是本龙的命令。”
“站多久?”
“站到本龙说可以动为止。”
艾莉西亚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跟一尊石像似的。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五分钟。
芙蕾雅坐在石台上,抱着尾巴盯着她。艾莉西亚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洞穴深处的石壁,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就好像她有着无穷无尽的、让人抓狂的耐心。
芙蕾雅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又一下。
“算了,你坐下吧。”她闷声说。
艾莉西亚在她对面坐下来,动作自然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为什么不生气?”芙蕾雅问。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本龙在刁难你。”
“你在……”艾莉西亚想了想,换了个词,“你在确定自己的位置,。”
芙蕾雅愣了一下。
“什么位置?”
“身为绑匪的位置。”艾莉西亚喝了一口茶,“你觉得你自己绑匪的身份没有得到彰显。
芙蕾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个公主……这个公主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能测中她所有的心思。
“本龙才没有。”她嘴硬。
“嗯,没有。”艾莉西亚笑了。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石台和两杯茶。洞口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喂。”芙蕾雅忽然开口。
“嗯?”
“你说……绑匪和人质,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艾莉西亚想了想。
“大概是……绑匪想从人质身上得到什么,人质想从绑匪那里活命,她们之间互相需要,但又互相提防。”
“那现在呢?”
“现在?”艾莉西亚歪了歪头,“现在我不知道。”
芙蕾雅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她也分不清这代表什么了。
晚上,芙蕾雅躺在高台上,面朝石壁,尾巴盘在身侧。
艾莉西亚的呼吸声从下面的石台传来,但芙蕾雅现在不觉得烦了,甚至觉得很安心。
她说不上来是从哪天开始变的,可能是从那条毯子自己“飞”过去的那天晚上,可能是从艾莉西亚说“尾巴好漂亮”的那天,也可能是从她蹲在洞口等信,艾莉西亚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的那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巢穴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山洞了,石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茶叶罐,角落里放着扫帚和抹布,陶罐里的水永远是满的。
这些都不是她的功劳。她甚至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喂。”她对着石壁说。
“嗯?”艾莉西亚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睡意。
“今天下午……本龙不是故意刁难你的。”
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本龙就是……就是……”
“我知道。”艾莉西亚的声音轻轻的,“晚安,芙蕾雅。”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本龙还没说完”,但最后只是把脸往石壁上贴了贴。
“……晚安。”
她说得很小声,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尾巴在她怀里轻轻蜷了一下搭在她手臂上,慢慢地伴随着艾莉西亚的呼吸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