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赎金信发出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芙蕾雅蹲在洞口,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姿势几乎没变过,像一尊长在洞口石壁上的浮雕。
尾巴在她身后缓缓摆动着,速度不快但一刻都没有停过,像钟摆一样精确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二十三天了。
她把信交给那个困兮兮的马夫已经二十三天了,来回八天的路走了将近三倍的时间,山路还是空荡荡的,连个骑马的人影都看不见。
芙蕾雅盯着那条土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几个念头,信使会不会被魔兽吃了、驿站把信弄丢了、国王不打算给钱了、信送到了但回信在路上被某个不长眼的盗贼劫了。
每一个念头都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十遍,转得她脑壳疼。
“你今天蹲了多久了?”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洞里传来,不紧不慢的。
芙蕾雅没回头,“不知道,也没数过。”
“从早上天刚亮就蹲那儿了,现在是下午了。”艾莉西亚走到洞口,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茶汤的颜色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弯腰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芙蕾雅脚边的石板上,自己端着另一个靠在洞口另一侧的石壁上,喝了一口。
芙蕾雅瞥了一眼脚边的茶杯,没动。
“凉了就不好喝了。”艾莉西亚说。
“本龙现在不想喝茶。”
“那你想喝什么?山泉水?还是……”
“本龙什么都不想喝。”芙蕾雅打断她,尾巴生气地在地上甩了一下。
艾莉西亚没再说话,安静地靠在石壁上喝着茶。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安静了好一会儿。
芙蕾雅的尾巴甩动的频率虽然慢了下来,但她没有去端茶杯。她的眼睛还钉在那条土路上,但视线已经开始发散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征兵告示、加税以及边境不太平。
那天在龙骨镇公告栏上看到的东西像几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把那几个信息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格兰特王国在打仗,仗打得还不怎么样,不然不会又是征兵又是加税的。
打仗要花钱,花钱就要紧国库。
国库紧了,国王还愿意掏一万枚金币来赎一个公主吗?
芙蕾雅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你父王是不是不打算赎你了?”话从嘴里冲出来,比她预想的快了些,语气凶巴巴的,但凶巴巴底下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艾莉西亚正在喝第二口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把茶杯从嘴边拿开,想了想,“大概还在筹钱吧”
“筹钱?”芙蕾雅终于转过头来,竖瞳盯着她,“一万枚金币对你那个吞并了六个公国的王国来说算个什么事?你不是说格兰特富得流油吗?”
“富的是王国,不是我父王的钱袋子,这个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艾莉西亚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她用了一个和之前不同的解释,之前她说的是“议会审批”,这次她说的是另一件事,“而且仗打了这么久,国库早就……”
她停住了。
芙蕾雅追问了一下,“早就什么?”
艾莉西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总之就是筹钱需要时间”
“你没把话说完”芙蕾雅站了起来,尾巴从身后绷成一条直线,“你刚才想说‘国库早就’什么?早就空了?早就花光了?早就拿去填边境那个无底洞了?”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猜测,每说一个,艾莉西亚的表情就暗淡一分,到最后公主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只有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芙蕾雅,”艾莉西亚说,“你是在担心赎金,还是在担心别的?”
芙蕾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本龙当然是在担心赎金!”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本龙的金币没了!金山没了!现在就指望着这笔赎金重新起家!你父王要是敢不给钱……”
“要是他不给呢?”
艾莉西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洞穴里。
芙蕾雅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要是他不给呢?她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或者说她想过,但每次想到这儿脑子就赶紧停下来,不敢继续往下想。
不给钱,就没有赎金,而没有赎金,她拿什么重建金山?拿什么恢复灾厄之龙的排面?
还有一个更让她不安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蜷在她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她一直不敢去碰,但现在它自己爬出来了……
不给钱,艾莉西亚是不是就得一直留在这儿?
芙蕾雅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甩得又快又狠。
“本龙去睡觉了”她转身大步走回洞里,跳上高台,面朝石壁躺下,把尾巴紧紧抱在怀里。
艾莉西亚站在洞口,端着两个茶杯,看着她的背影。
“茶还没喝。”她说。
“不喝了!”
“那我就把茶叶放这儿,你想喝的时候自己泡新的。”
芙蕾雅没有回答,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着眼但脑子里还在想。
她听到了艾莉西亚走回洞里的脚步声,然后是茶杯放在石台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翻开书页的声音。
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多天,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分辨出每一个步骤,艾莉西亚会把茶杯放在石台靠左的位置,把书放在靠右的位置,翻书的时候会先用手指沾一下舌尖,翻过去之后会把书页压一压。
以前她觉得这些声音烦,现在她发现这些声音让她安心。
但这个发现让她更加烦躁了。
她是绑匪,绑匪不能习惯人质的存在,习惯是很危险的东西,习惯会让你放松警惕,会让你产生不该有的念头,会让你在应该把人质扔出去的时候犹豫不决。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莉西亚的声音又从下面传来,轻轻的,“芙蕾雅,你睡着了吗?”
芙蕾雅没动,也没出声。
“我猜你没睡着,”艾莉西亚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尾巴就会动,现在它就在动。”
芙蕾雅低头一看,自己的尾巴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石台。
她愤怒地把尾巴压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很快被收住了。
“我就是想说,”艾莉西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管父王给不给赎金,都不是你的错”
芙蕾雅愣了一下。
“你写的那封信,字写得很好”艾莉西亚说,“请字虽然写错了,但是很有诚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已经做完了你能做的事情。现在剩下的就是等。等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问题。是路太远了,是信使太慢了,是……”
“是边境在打仗。”芙蕾雅替她说完了。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你知道到了?”艾莉西亚问。
“公告栏,征兵告示,还有镇上那两个说税又涨了的人”芙蕾雅的声音从石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本龙早就听到了”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
“你父王的钱都拿去打仗了,对不对?”芙蕾雅翻过身,面朝洞顶躺着,竖瞳盯着黑黢黢的石钟乳,“所以他才拖了这么久不给回信,不是因为他不想给,是因为他拿不出来”
“也不完全是拿不出来”艾莉西亚说,“但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富裕”
芙蕾雅盯着洞顶,尾巴在身侧蜷着,一动不动。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本龙?”
“告诉你了,你会怎么样?”艾莉西亚反问,“你会少要一枚金币吗?”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本龙又不是不讲道理的龙”,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是绑匪,绑匪跟人质讲什么道理?绑匪就是要赎金的,不管对方有没有钱,那是对方的事,跟她没关系。
但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万枚金币是不是要太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尾巴。
“睡吧”她翻回身,面朝石壁,“明天再说”
“好”艾莉西亚合上书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干草窸窸窣窣的声音,斗篷盖在身上的声音,“晚安,芙蕾雅”
芙蕾雅没有回答。
她盯着石壁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个信息,一万枚金币、八天来回、二十三天没有回音、边境在打仗、税又涨了。
她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想看到的画面。
但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艾莉西亚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她才翻了个身。
尾巴在月光里轻轻翘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尾巴,忽然想起艾莉西亚刚才说的话——“不管父王给不给赎金,都不是你的错”
本龙当然知道不是本龙的错。
本龙只是在等一封信而已。
她把尾巴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洞口那一小片月光。
等了这么久,等的到底是一封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