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莉西亚没有去泡茶。
芙蕾雅从高台上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公主蹲在行囊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换洗衣服、茶叶罐、针线包、图鉴、骑士小说,最后是装干粮的布袋。
她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铺开的斗篷上。
艾莉西亚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开,从行囊侧袋里摸出那个记事本和铅笔,开始往上面写数字。
芙蕾雅从高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物资。
“干粮够吃多久?”她问。
艾莉西亚把记事本上的数字加了一遍,“省着吃的话,大概三周”
“三周?”芙蕾雅的眉毛拧起来,“茶叶呢?”
“半罐。如果一天两杯,能喝十天左右”
芙蕾雅盯着那半罐茶叶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堆干粮。三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如果回信一直不来,三周之后她们就得再次下山采购。
上次下山已经够丢人了,她可不想隔三差五就裹着那件破斗篷去龙骨镇被人当怪物看。
“一天只吃一顿饭”她忽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宣布一条不可违抗的法令。
艾莉西亚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一天一顿?”她重复了一遍。
“对”芙蕾雅把视线从干粮上移开,盯着石壁,“本龙一天只吃一顿就够了,剩下的留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看记事本上的数字,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如果从三顿饭减到一顿,三周的粮食能撑将近两个月。再加上山里的野菜和蘑菇,撑到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那你饿的时候怎么办?”她问。
“本龙不会饿”芙蕾雅说这话的时候肚子非常识相地没有叫,算是给了她一点面子,“沉睡的时候上百年没吃东西也没死,两个月算的了什么”
艾莉西亚看着她,没有戳穿“沉睡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天一顿完全不一样”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好”她说,低下头在记事本上把“每日三餐”划掉,在旁边写了“每日一餐”,然后抬起头补了一句,“但你如果真的饿了要说,不要硬撑”
“本龙说了不会饿”
“嗯,你说了”艾莉西亚的语气很平,但还是能听岀来她压根就没信,她把记事本合上塞回行囊,开始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
芙蕾雅坐在石台上,抱着尾巴看着她忙活。
“你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准备的?”她忽然问。
“嗯”艾莉西亚把行囊的口绳系好,“来之前我自己列的清单”
“你父王没给你配个随从什么的?”
“配了,但我没带”艾莉西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随从的话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而且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粮食不够吃”
芙蕾雅沉默了一瞬。
这个公主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算好了粮食,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龙巢里待多久,所以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算得仔仔细细,从饼干到茶叶到盐巴,每一件都精确到天数。
她不是莽撞,她是做好了长期住下的准备才来的。
“你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没打算几天之内回去”芙蕾雅说。
艾莉西亚把行囊放到石台旁边,转过身看着她。
“我跟父王说过,这次谈判可能要很久”
“多久?”
艾莉西亚想了想,“我说至少一个月”
芙蕾雅的尾巴在身后抽了一下。
一个月,这个公主给自己的谈判任务定的周期是一个月,但现在已经过了大半,而所谓的“谈判”还停留在“你喝茶吗”“还行”的阶段。
但更让芙蕾雅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艾莉西亚说“一个月”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个很正常的、很合理的时间长度。她不是来速战速决的,她是来耗的,耗到芙蕾雅松口,或者耗到赎金来,或者耗到别的什么结果出现。
芙蕾雅不知道艾莉西亚在等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你在看什么?”艾莉西亚歪头看她,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芙蕾雅把视线收回来,“没看什么”
她把尾巴从怀里放下来,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山下的路。今天还是没有信使的影子,土路空荡荡的,两边的草已经被风吹得趴了下去。
“喂,”她背对着艾莉西亚开口,“一个月到期了怎么办?”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再一个月呗”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带着一种让芙蕾雅抓狂的从容。
芙蕾雅转过身,看到她已经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那本骑士小说,翻到了书签夹着的那一页。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金发上,把发丝照得透亮。
“你就不怕你父王真不给钱?”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翻过一页书,没抬头。
“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那你打算带什么回去?和平协议?”
“也许吧”艾莉西亚抬起头,看着她,“或者别的什么”
芙蕾雅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继续盯山路。
她不知道艾莉西亚说的“别的什么”是什么,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套住,是比那些魔法都要更麻烦的东西。
身后传来陶罐盖子碰到石台的轻响,然后是勺子搅动茶汤的声音,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烧水泡茶了。
“今天的配额”艾莉西亚端着茶杯走到洞口,递给她。
芙蕾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味道。
“一天一顿饭,茶还是照常喝”她闷声说,眼睛盯着山路,“茶的话,本龙也一天一杯就够了”
“好”艾莉西亚靠在她旁边的石壁上,双手捧着杯子,“一天一顿饭,一天一杯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大自然的气息,芙蕾雅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热气从掌心渗进去,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她忽然觉得,三周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