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番外
芙蕾雅是被一阵香味给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洞口的光线还很暗,天大概才刚亮。艾莉西亚应该已经在忙活了一段时间了,那股香味从洞穴深处飘过来,还带着蜂蜜的香味。
芙蕾雅的鼻子动了几下。
不对。
艾莉西亚平时泡茶的味道她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分辨了,但今天这个味道不一样。
她从高台上翻下来,赤脚踩着石板走过去故意不发出声音,但艾莉西亚还是听到了。
公主正蹲在那个小火炉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扁扁的铁板,上面放着几个金黄色的圆饼,她转过头看了芙蕾雅一眼。
“醒了?今天倒是起得比平时早。”
芙蕾雅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块圆饼。
“这什么东西?”
“煎饼。”艾莉西亚用铲子翻了一下,饼面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蜂蜜口味的,面粉是上次下山买的,蜂蜜是山里找到的野蜂蜜,还剩最后一点。”
芙蕾雅蹲下来,盯着那些饼看了两秒钟。
“今天为什么做这个?”
艾莉西亚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语气很随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起来还有一点蜂蜜,不用掉就浪费了。”
芙蕾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艾莉西亚翻饼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嘴角也在往上扬。
就像在偷偷高兴什么。
第一块饼煎好了。艾莉西亚把它放在一个洗干净的石板上,递到芙蕾雅面前。
“尝尝。”
芙蕾雅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然后蜂蜜的甜味就在嘴巴里炸开了,和之前那些饼干不一样,这次的饼更软更香,外边脆里面糯,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连带着整个龙都跟着甜了。
“还凑合吧。”她嘴硬,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因为第二口已经咬下去了。
艾莉西亚没有戳穿她,低下头继续煎第二块。
芙蕾雅吃着饼,蹲在旁边看她煎,火光映在艾莉西亚的脸上,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暖橙色。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艾莉西亚的袖口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花。粉红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藏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之前好像没有这个。
“你袖子上那是什么?”她问。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那朵小花遮住了。
“没什么。”她说,耳朵尖红了一点。
芙蕾雅的眉毛挑了起来。
艾莉西亚·薇尔·格兰特,这个连面对恶龙都能从容不迫泡茶的公主,居然会因为一朵小花被看见而脸红?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手里还有半块饼没吃完,追问会耽误她吃东西的速度。
吃完第二块饼的时候,芙蕾雅注意到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陶罐,用布封着口,摆在茶叶罐旁边,位置很显眼,她走过去,把布揭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稠稠的,泛着光。
“这什么?”她转身问。
艾莉西亚正在洗铁板,听到这个问题没有抬头,声音从泉水那边飘过来:“你猜。”
“本龙为什么要猜?”
“猜对了就给你喝。”
芙蕾雅盯着那个陶罐看了两秒钟,把盖子重新封好,走回高台上坐下,尾巴盘在身侧。
“不喝就不喝。”她说。
但她的眼睛一直往那个陶罐上瞟。
艾莉西亚洗完铁板,擦干手,走到石台旁边,把陶罐的布揭开,从里面倒出一小碗深红色的液体。
她端着碗走到芙蕾雅面前,双手递过去。
芙蕾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液体在碗里晃了晃,散发出一种酸甜的香气。
“这是什么?”
“这是树莓汁。”艾莉西亚在她旁边坐下,“山里的野树莓,加上一点蜂蜜,熬了很久。”
“为什么今天做这个?”
艾莉西亚歪头想了想。
“因为今天是五月二十号。”
芙蕾雅皱眉:“那是什么日子?”
“一个不太重要的日子。”艾莉西亚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却又又红了一点,“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芙蕾雅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清爽得很,和刚才蜂蜜煎饼的浓甜不一样,这种甜是轻的、软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去。
她又喝了一口。
“还凑合吧。”她说,然后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龙?”
艾莉西亚看着她,笑了。
“没有呀。”
“你刚才明明在笑。”
“我只是在想,”艾莉西亚顿了顿,“你已经喝了我泡的茶、吃了我做的饼、喝了我熬的果汁,你觉得你还绑得住我吗?”
芙蕾雅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艾莉西亚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已经被我的糖衣炮弹打中了。”
“胡说!本龙才没有,”
“你刚才喝树莓汁的时候,尾巴一直在摇,明明很开心。”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正安安静静地盘在身侧,尾尖微微翘着,一动不动的,但她不确定它刚才动没动。
“你胡说,本龙的尾巴才没有动。”
“动了。”艾莉西亚的嘴角弯起来了,“我看着呢。”
芙蕾雅张着嘴,发现自己在气势上又输了。
她气地把剩下的树莓汁一口灌完,把碗塞回艾莉西亚手里,站起来大步走回高台,面朝石壁躺下。
“本龙要睡觉了。”她说。
“可是你不是才起床吗。”
“本龙要睡回笼觉!难道不行吗!”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行,那你再睡吧。”
芙蕾雅的脸贴在石壁上,石壁凉凉的但她的脸却很烫。她闭着眼,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五月二十号。
这个日期有什么特别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龙族的纪年表,又翻了一遍人类王国的节庆日历,好像没有什么重要的节日落在这天,不是收获日也不是冬至日,不是任何神明的祭典日。
那艾莉西亚为什么说“不太重要”?
明明说不太重要,但专门做了煎饼,专门熬了树莓汁,还专门在袖口绣了一朵花。
“不太重要”的意思,其实就是“很重要”吧。
芙蕾雅翻了个身,面朝洞顶。艾莉西亚正坐在石墩上看书,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喂。”她开口。
“嗯?”艾莉西亚没抬头。
“你袖子上那朵花,是什么花?”
艾莉西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芙蕾雅,嘴角弯了一下。
“你觉得是什么花?”
“本龙在问你。”
“你猜。”
芙蕾雅咬着后槽牙,瞪了她几秒。
“树莓花。”她猜了一个。
“不对。”
“那玫瑰花?”
“不对。”
“那你告诉本龙。”
艾莉西亚低下头,把书翻过一页,声音轻轻的:“就不告诉你。”
芙蕾雅的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
这个公主,今天一定是故意的。
下午的时候,芙蕾雅蹲在洞口晒太阳,准确地说是盯着山路发呆,艾莉西亚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灰斗篷。
“穿上。”
芙蕾雅转头看她:“穿这个干嘛?”
“下山。”
“下山?之前不是刚下过?”
艾莉西亚把斗篷举到她面前:“今天是五月二十号,镇上有集市。”
“那又怎样?”
“集市上有卖新鲜水果的。”
芙蕾雅咽了一下口水。
“本龙才不想吃水果。”
“还有卖肉的。”
又咽了一下。
“本龙也不想吃……”
“你上次还说想吃肉。”
芙蕾雅闭了嘴,伸手把斗篷扯过来胡乱披在身上,艾莉西亚帮她把兜帽拉好,又检查了一遍尾巴有没有藏好。
“角还是有点明显。”她说。
“那就不去了。”
“但是把头低一点应该看不出来。”
“本龙才不要低头。”
“那就说你是戴着角饰的人类。”
“什么叫角饰?”
“装饰品,戴在头上的那种。”
芙蕾雅哼了一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个额头。
“走。”她说,“买完就回来,不许在镇上多待。”
“好。”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芙蕾雅走在艾莉西亚后面半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斗篷下面的手一直在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但就是感觉手不知道放哪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艾莉西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转过身,看着她,蓝眼睛在树荫里显得特别亮。
“把手给我。”
“什……什么?”
“手给我。”
芙蕾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镇子快到了,”艾莉西亚的语气理所当然,“两个人走在一起比较自然。”
“本龙不要牵手”
“而且,”艾莉西亚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芙蕾雅盯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芙蕾雅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得跳得很快。
艾莉西亚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比芙蕾雅冰凉的手要温暖得多,那股暖意顺着手往上爬。
“走吧。”艾莉西亚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芙蕾雅跟在后面,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她发红的脸。
她想说“本龙不需要你牵”,但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样走路的姿势确实比较舒服。
嗯对,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集市上人比上次多。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芙蕾雅压低声音问。
“因为过节呀。”艾莉西亚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语气很欢快。
“过什么节?”
“五月二十号。”
“五月二十号到底是什么节?”
艾莉西亚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她们站在集市中央,周围全是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笑闹声搅在一起,但艾莉西亚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不知道?”艾莉西亚问。
“本龙为什么要知道?”
“那你猜。”
“本龙不猜。”
艾莉西亚看着她,微微的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那就不告诉你。”她说。
芙蕾雅瞪着她。
她们买完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花的摊位,一个老婆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大桶鲜花,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开得热闹。
艾莉西亚停下来。
“你想要花?”芙蕾雅问。
“不是我要。”艾莉西亚看着那些花,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她走到摊位前,和老婆婆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
老婆婆从桶里挑了一支花,递给她。
艾莉西亚接过花,走了过来站在芙蕾雅面前。
那是一朵小小的野玫瑰,粉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刺已经被人细心地剔掉了。(粉红玫瑰图)

“给你。”她把花举到芙蕾雅面前。
芙蕾雅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艾莉西亚的脸。
“你为什么要送本龙花?”
“因为好看。”
“哪里好看?”
“你拿着就知道了。”
芙蕾雅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那朵玫瑰,花瓣在她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粉红色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也就那样吧。”她说。
但她的表情却出卖了她。
回山洞的路上,芙蕾雅一直拿着那朵花。
走到洞口的时候,芙蕾雅忽然停下来。
“喂。”
“嗯?”
“五月二十号,是不是人类说的那个……什么节?”
艾莉西亚看着她,蓝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你猜到了?”她问。
“本龙又不傻。”
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是什么节?”艾莉西亚问。
芙蕾雅,想说“本龙当然知道”,但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她发现如果她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了某些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又看向艾莉西亚牵着她的那只手。
又想起今天早上的蜂蜜煎饼和树莓汁。
“算了,”她说,把脸别到一边,“本龙不猜了。”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走进洞里,艾莉西亚松开她的手,开始生火烧水。芙蕾雅站在洞口,把那朵野玫瑰插在一个小陶罐里,倒了点水进去,然后放在石台最靠里的位置。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然后迅速转过身在石壁旁坐下。
“要喝茶吗?”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喝,当然喝。”
茶杯递过来的时候,芙蕾雅注意到一件事。
艾莉西亚的袖口上,那朵绣着的小花,和她刚才收到的那朵野玫瑰,长得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石台旁边,从角落里翻出了那个快干涸的墨水瓶和那根鹅毛笔。
“你在干什么?”艾莉西亚好奇地凑过来。
“不关你事,没有本龙允许不准看。”
艾莉西亚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
芙蕾雅把羊皮纸铺在石台上,把毛笔蘸了下墨水,悬在纸上方停了很长时间才落笔。
她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把羊皮纸折了两折,压在茶叶罐下面。
“明天之前不许偷看。”她说。
“好。”艾莉西亚点头。
那天晚上,芙蕾雅躺在高台上,面朝石壁把尾巴盘在身侧。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行字。
她写的是:“今天的花也就那样。”
但她在那前面还有两个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
但如果有人把羊皮纸举到光线下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两个字。
划掉的是“喜欢”。
当天夜里,芙蕾雅睡着之后,艾莉西亚从茶叶罐下面抽出那张羊皮纸,在月光下展开。
她看到那行字,看到“也就那样”前面那一团被划掉的墨渍。
她把羊皮纸贴在胸口,笑了。
然后她拿起那支极细的羽毛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天早上,芙蕾雅醒来的时候,羊皮纸已经回到了茶叶罐下面。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正面是她的字。
但背面多了一行小字:“我也觉得今天的花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