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灭了之后，岩壁下彻底暗了下来。
芙蕾雅靠在石壁上，尾巴盘在身侧，尾巴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对面艾莉西亚的呼吸，不紧不慢的，但她觉得艾莉西亚绝对没睡着。
她自己也没睡着，倒也不是不困，而是这个地方太陌生了，龙脊山脉深处，离龙巢已经走了一整天的路程，周围的空气里全是她不熟悉的气味，这些气味让她产生一种不舒服陌生感。
她睁开眼看到，艾莉西亚的脸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披散在肩上。
“你醒着没。”芙蕾雅说。
艾莉西亚睁开眼，眼睛在夜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嗯，还没睡着。”
“是因为害怕吗？”
“不是。”艾莉西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想你刚才说的几百年前这里还有别的龙。”
芙蕾雅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在想这个问题。
“你那时候多大？”艾莉西亚问。
“一百多岁。”虽然芙蕾雅本可以不回答她这个问题或者是敷衍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说了。
“一百多岁，在龙族里算成年了吗？”
“不算。”芙蕾雅盯着岩壁上一道裂缝，“但是也快成年了。”
她没继续往下说的是，那时候一百多岁的她跟着母亲飞过这片山脉，那时候她还不叫“灾厄之翼”这个名字是大裂谷之战之后人类给她起的，那时候她甚至连“芙蕾雅”这个名字都很少用。
当然，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艾莉西亚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芙蕾雅以为她睡着了。
芙蕾雅选择主动转移话题，“那个年代的洞穴，形制和晚期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全盛期的龙族喜欢把洞穴开在山脊线上，视野开阔，方便起飞和降落。晚期……”她顿了一下，“晚期龙族数量变少了，龙族开始隐藏自己，所以洞穴就越开越隐蔽，也越往深谷里缩。”
艾莉西亚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选择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你知道那个洞穴大概在什么位置吗？”她问。
“大致方向记得，具体位置要看看才知道。”芙蕾雅的尾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在空中指了一个方向，“大致是向东边走”。
“你去过？”
“路过，但当时没进去。”芙蕾雅把尾巴收回来，“那地方太偏僻了，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能看到洞口，但从来没下去看过。”
她那时候忙着跟母亲在天上追逐打闹，哪有功夫关注一个藏在石壁后面的洞穴。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下去看一眼，也许能记住更多细节，不至于如今要靠一张模糊的地图和更模糊的记忆来找路。
“明天到了那边后该怎么走？”艾莉西亚把记事本翻到空白页。
“到了那里再说。”芙蕾雅闭上眼，“现在说了你也记不住，再说了那个地方也没有参照物，只能靠感觉找。”
“靠感觉？”艾莉西亚的笔顿了一下。
“本龙的感觉比你们人类的地图准。”
艾莉西亚沉默了片刻，把记事本合上塞回去。“好，那就靠你的感觉。”
“你就不怕本龙带错路？”芙蕾雅睁开眼，眼睛在夜色里发着亮光。
“带错了就再找呗。”艾莉西亚把毯子重新盖好，“反正我们又不赶着回去。”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公主说“又不赶着回去”的时候语气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打算回去一样。
“你不想回王宫？”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
“王宫又不缺我一个。”她小声的说“但这里的事，除了我大概也没人会做。”
芙蕾雅不知道她说的“这里的事”是指找龙问族洞穴，还是指跟恶龙谈判，还是指别的什么。但她觉得如果她问了，那么之后得到的答案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夜色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岩壁虽然挡住了大部分风，但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水漫过石头一样无声无息。芙蕾雅把尾巴从手背上挪开绕到腰上缠了一圈。她的鳞片能保温，但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对面传来毯子摩擦石头的细响，艾莉西亚在翻身，应该是感觉冷了。
芙蕾雅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到身侧，摸到自己垫着的那张旧兽皮，她抓起兽皮，朝对面的方向扔了过去。
兽皮在空中展开，落在艾莉西亚身上，把她整个人盖住了。艾莉西亚从兽皮下面探出头，在黑暗里看向芙蕾雅的方向。
“毯子自己飞过来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本龙嫌热，用不着。”
“晚上这么冷，你嫌热？”
“本龙是龙，龙的体温比人类高。”芙蕾雅把脸别到一边，面对石壁，“再说话就把毯子还回来。”
艾莉西亚没有再说。芙蕾雅听到她把兽皮重新盖好的声音，然后是把边角掖进去的细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谢谢”。
芙蕾雅没有回应，把脸贴在石壁上，石壁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她的尾巴在腰间微微翘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了。
岩壁下重新安静下来，风还在吹，远处那鸟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在叫谁。
芙蕾雅闭着眼，但脑子里还转着。几百年前她飞过这片天空的时候，下面有龙族洞穴，里面有龙族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断裂的龙角碎片，也可能是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匣子，就像她龙巢里那个矮人送的铁匣子一样，打不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个铁匣子，那个矮人说里面装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她试了几百年都没打开，后来就放弃了，直到艾莉西亚上次敲了两下，说里面有回响，说等回王宫了找锁匠看看。
回王宫。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芙蕾雅发现自己的尾巴缩了一下。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艾莉西亚的呼吸频率终于变了，她终于睡着了。
芙蕾雅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方向。艾莉西亚的脸被兽皮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一小截金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模糊。
芙蕾雅把视线移开，盯着岩壁顶端的裂缝。
她的尾巴从腰间松开了，垂在身侧，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画着圈。她不知道自己画的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了，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些是几百年前的，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关于那个洞穴的，哪些是关于旁边这个睡着的人的。
她闭上眼，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漫漫地她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