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一天半。
比来的时候快了小半天,因为芙蕾雅这次认得回去的方向,不需要再停下来东张西望的找路了。
她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甩着,像一根稳定晃动的钟摆。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有时候跟不上了就小跑几步,跟上了就继续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芙蕾雅的步速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她觉得是自己的腿自己不想走快了,才不是为了等艾莉西亚,才不是……
路上她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艾莉西亚提醒她几句,芙蕾雅就“嗯”一声,有时候她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等艾莉西亚上来了再走。问她“你是不是在等我”,她会说“本龙才没在等你,本龙是在看风景”。
可四周都是石头和树,没什么好看的。
傍晚在路边一处岩石后面扎了营。
火堆烧起来之后,芙蕾雅坐在毯子边缘,抱着尾巴,盯着火苗,柴火噼啪作响,在暗下来的天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在想什么?”艾莉西亚把干粮递给她。
“没想什么。”芙蕾雅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艾莉西亚也没有追问,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洞穴,”芙蕾雅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火,“应该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艾莉西亚看着她。
“洞口那些藤蔓,不是一年两年能长成那样的。”芙蕾雅的尾巴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地面,“上次有龙进去,可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没再往下说,但艾莉西亚听懂了她的意思。
那个洞穴里留下的字,等了几百年,等到了最后一个龙族。艾莉西亚觉得,也许对芙蕾雅来说,找到洞穴本身就已经够了。
“喝口水。”
芙蕾雅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明天中午就能到。”她说,心情明显比在洞穴里还很多。
第二天中午,龙巢的洞口出现在了视野里。
芙蕾雅没有立刻进去,站在洞口前面看了许久,洞口还是那个洞口,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洞穴里的东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但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变。
“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弯腰钻了进去。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第一感觉是熟悉和亲切,石台还是那个石台,上面摆着艾莉西亚走之前收拾好的茶叶罐和茶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石台边的黑狼皮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毛被压平了,还没抖开。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芙蕾雅觉得洞穴比以前更亲切了。
就好像是她心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虽然什么都没变,但她就是觉得更亲切了。
她没有细想。走到石台边坐了上去,把尾巴垂了下来。
艾莉西亚跟进来,把行囊放在角落,拿出抹布就开始擦灰,她先擦石台,再擦茶叶罐,然后把黑狼皮拎到洞口抖了几下,拍掉上面的灰,铺回原来的位置。
芙蕾雅坐在石台上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艾莉西亚打扫卫生的时候,气得差点把石柱撞断,觉得这个公主把她灾厄之龙的威严踩在地上碾。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对方忙来忙去,尾巴在身后安安稳稳地垂着,不但不生气,甚至还有一点安心……
她把那个念头掐了。
不对,本龙只是懒得跟她计较。
“本龙去烧水。”她跳下石台,拎起铜壶就往外走。
山泉在洞穴后面,她把壶放进水洼里灌满,泉水很凉,溅了几滴在手上。她甩了甩手,拎着壶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弯腰用手捧了一捧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甩了甩脸上的水,继续往回走。
艾莉西亚已经把火生好了。陶罐架在火上,里面空空的,就等着水来。芙蕾雅把铜壶递给她,她倒水进陶罐,盖上盖子,然后从茶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
“今天喝什么?”芙蕾雅在石台上坐下。
“你走之前说喜欢的那款。”艾莉西亚头也没抬,
“本龙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可是你明明说‘还行’,还说了好几遍。”
“……………………那是客气。”
“好,那就当是客气。”艾莉西亚笑了笑,把泡好的茶端过来,“那今天也客气一下?”
芙蕾雅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茶的颜色是她熟悉的那个颜色,味道也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她喝了一口。
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怎么样?”
“还行。”
艾莉西亚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杯茶,看着她那条尾巴。芙蕾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立刻把尾巴停住了。
“……不准看。”
“没看。”
“你的眼睛明明在往那边看。”
“我在看石壁。”
“那在反方向。”
艾莉西亚笑了一下,低头喝茶。
芙蕾雅瞪了她一眼,把手从尾巴上拿开了,尾巴在原地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尾巴搭在石台边缘,轻轻晃着。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石台和两杯茶,洞口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山风吹进来,把茶叶的香气吹散了,但很快又被陶罐里冒出来的热气补上。
芙蕾雅喝完了一杯。
艾莉西亚又给她倒了一杯。
“你母亲那个洞穴,”艾莉西亚开口,声音不大,“以后你要是想去,我还可以再陪你去。”
芙蕾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那干嘛?”她闷声说,“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就是个破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也可以再去。”
芙蕾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定。
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石台上。
“本龙去把兽皮拿进来晾晾。”她站起来走向洞口。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角落里拎起那张旧兽皮,她把它抖了抖,灰尘在阳光里飘得到处都是,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把兽皮搭在胳膊上,走出洞外,摊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她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洞里。
艾莉西亚已经把两张兽皮并排铺好了,黑狼皮在左边,旧兽皮在右边,一大一小,颜色一深一浅,中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芙蕾雅站在兽皮前面看了几秒。
“本龙睡高台。”她说。
“好。”
“本龙只是懒得搬来搬去。”
“好。”
“……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说‘好’?”
“你想听别的吗?”艾莉西亚抬头看她,眨了眨眼,“比如说你的尾巴又在动了。”
芙蕾雅低头。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动。
“…………”
她把尾巴一把抓过来,抱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高台,跳了上去,面朝石壁躺下。
石壁凉凉的,贴着脸很舒服。
尾巴在她怀里挣了两下,被她压住了。
“不准动。”她低声对尾巴说。
尾巴不动了就乖乖地盘在她怀里,尾端搭在她的手臂上。
下面的石台上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芙蕾雅闭着眼。
“喂。”她对着石壁说。
“嗯?”
“我看你当时在洞穴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你母亲,”艾莉西亚想了想措辞,“她刻那面石壁的时候,应该是很想留下点什么。”
芙蕾雅低着头看茶杯里的茶汤。茶汤里倒映着灯光,和她的脸。
“也许吧。”她说,“本龙也不知道。”
芙蕾雅把脸往石壁上贴了贴。
尾巴在她怀里轻轻翘了一下。
下面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毯子盖到下巴的窸窣声传来,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的——
“晚安,芙蕾雅。”
“不准说晚安。”芙蕾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没有平时那股凶巴巴的劲儿。
“那...回来了就好。”
芙蕾雅没有回答。
但她怀里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