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在洞口站了几秒,喘了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艾莉西亚正蹲在石台旁边,把那些从深山谷带回来的矿石按颜色大小排成一排,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块绿石头。
“盐买到了?”
“买到了。”芙蕾雅把盐包往石台上一扔,斗篷也没脱,一屁股坐在石台边上。尾巴从斗篷底下抽出来搭在石台上,尾尖在石面上画圈,一圈接一圈。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
芙蕾雅张了张嘴。她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什么“本龙在山下看到一个老头被欺负了”、什么“你们的税使怎么跟土匪一样”、什么“你们格兰特王国到底怎么回事”,但真到她面前却变得全说不出来了。
她停了几秒。
“山下有税吏来了。”她说,声音不大。
艾莉西亚放下石头,转过身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芙蕾雅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没骂人,就是把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句一句说出来。老头挑着菜,税使骑在马上,秋税涨三成,王都定的,下个月初八之前交不齐就从房子田产里扣。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跟她没关系的报告,但她的尾巴越画越快,尾尖在石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这些都表现出她不是真的毫不在意。
艾莉西亚听完之后没说话。
她沉默了好一阵,芙蕾雅差点以为她没在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连税使都派到这种偏远镇子了。”
艾莉西亚说:“那种地方以前根本不会有税使。”她的眼睛看着石台上那排矿石,但明显没在看它们。“龙骨镇在山里面,路不好走,收上来的税还不够税吏跑一趟的花销。以前从来不在这种地方设卡。”
芙蕾雅盯着她:“那现在为什么设了?”
艾莉西亚没回答。
芙蕾雅又问:“你们王国以前不这样?”
“以前不会。”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平到芙蕾雅觉得她在压着什么。“父王以前说过,偏远地区的税能免就免,收了也填不了国库,不如让百姓自己留着,养肥了再收。”
“养肥了再收。”芙蕾雅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尾巴尖在地上磕了一下。“那你父王现在怎么不说了?”
艾莉西亚垂下眼,手指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芙蕾雅没放过这个细节。
“你上次说边境在打仗。”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征兵、加税、赎金迟迟不来,你父王是不是把能调的钱全扔到东边去了?”
艾莉西亚的手指停住了。
“其实不止东边。”她说。
芙蕾雅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北边也在打。”艾莉西亚抬起头,眼睛看着芙蕾雅。“格兰特吞并了六个公国,但吞下来不等于消化了。北边三个公国一直在闹独立,今年开春之后打了好几仗,父王派了最精锐的第三军团过去,到现在还没压住。”
“东边也在打?”
“东边是另一个问题,邻国趁我们内乱在边境试探,小仗打了十几场,大仗还没打起来,但随时可能打。”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父王现在两边都顾不上。”
“差不多。”艾莉西亚把石头放回石台上。“国库早就撑不住了,不然他不会连一万枚金币的赎金都拖这么久。”
芙蕾雅的尾巴从石台上垂下来,尾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你之前说议会审批要走流程。”
“那是真的。”艾莉西亚看着她。“但流程走得慢,也是因为国库没钱,议会和贵族那帮人不是在审批,是在扯皮,谁都不愿意从自己的地盘上拿钱出来。”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些事吗。”她说。
“我知道。”艾莉西亚没否认。“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了。”
“那你来的时候——”
“是来谈判的。”艾莉西亚打断她,顿了一下。“但也是来躲的。”
芙蕾雅愣住了。
洞里安静得能听到泉水滴落的声音。
“躲什么?”芙蕾雅的声音干巴巴的。
艾莉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王都现在很乱。”她说。“议会分成三派,一派要打北边,一派要守东边,还有一派什么都不管,只想着怎么从战争里捞钱。父王一个人压不住,每天早朝都在吵架。我走之前那个月,有三个大臣在朝堂上当场吵到拔剑。”
她停了一下。
“母后去世之后,王宫里也没什么人能和父王说话了。”
芙蕾雅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起艾莉西亚刚到那天晚上,盖着破毯子睡在石头上,居然能睡得那么安稳。她当时觉得这个公主脑子有病。现在想想一个能从那种地方跑出来的人,睡在石头上的确比睡在王宫里安心。
“你来本龙的洞里,不只是来谈判。”芙蕾雅说。“你是来躲乱的。”
艾莉西亚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是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显得很无奈。
“你父王到底还管不管事了?”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芙蕾雅的尾巴开始不安地在地上轻轻敲,一下接一下,像在给沉默打拍子。
“他老了。”艾莉西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刚到上国王的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意气风发,带着骑士团冲在最前面。现在他六十多了,打了四十年的仗,吞了六个公国,把格兰特从一个小王国变成了大陆东部的霸主。”
她抬起眼看着芙蕾雅。
“但他也累了。”
芙蕾雅没接话。
“他签过的每一条条约,每一封调兵令,每一份加税诏书,都是他自己决定的。没有人逼他。但现在他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个他用四十年建起来的王国在他手里一点点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芙蕾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一点都不像她刚来时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她只是在那些东西底下藏了太多东西,多到芙蕾雅这个活了几百年的龙都看不透。
“所以你之前说‘王宫不缺我一个’。”芙蕾雅闷声说。“是真心的。”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石台上那几块排列整齐的石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就在本龙的洞里躲一辈子?”
“不知道。”艾莉西亚说。“至少这里不用担心那一天被人刺杀了。”
芙蕾雅瞪了她一眼。
“你父王欠本龙一万枚金币,你们格兰特王国把本龙的金库搞没了,现在你还告诉本龙王都连赎金都拿不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本龙现在有多想喷火?”
“你不是魔力还没恢复吗。”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芙蕾雅张着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重点是什么?重点是她蹲在洞里等赎金等了一个月,等来了征兵告示和加税通知,等来了一个被两边战争拖垮的国库,和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想回去的王宫。
她绑架公主是为了要钱,现在钱可能要不到,公主还赖着不走。
不对,钱还是得要的,但她现在连找谁要去都不知道了。
“本龙不管。”她把尾巴从怀里抽出来,往石台上一拍。“你父王欠本龙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他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拿别的抵。”
“拿什么抵?”
芙蕾雅卡住了。
她看着艾莉西亚,艾莉西亚也看着她。洞外的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那排矿石上,把那些绿色蓝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那就拿你来抵。”芙蕾雅说。“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本龙打扫卫生和做饭,本金的事等你父王打完仗再说。”
艾莉西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看着都轻松了不少了不少。
“本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芙蕾雅把脸别到一边。尾巴从石台上垂下来,尾尖在地上画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喂。”她对着石壁说。
“嗯?”
“你刚才说王都三个大臣吵到拔剑。”
“嗯。”
“你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留纸条?”
“写了。”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把脸往石壁上贴了贴。
“你父王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怕是比看到赎金信还头疼。”
“大概吧。”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到陶罐旁边,把茶叶放进去并烧水。水声哗哗的,柴火噼啪响,茶叶落进陶罐的声音很轻,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洞里听起来不那么空。
芙蕾雅靠在石壁上,尾巴搭在石台边缘,慢慢晃着。
她忽然觉得,跟一个连赎金都拿不出来的国王讨债,还不如让这个公主留下来给她泡茶,至少人是真的。
虽然本金还不知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