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只是毛毛雨，芙蕾雅蹲在洞口，尾巴搭在膝盖上，看着山脚下的龙骨镇被一层水雾罩住，这导致她以为下一阵就停了，没当回事。
但结果到了下午，雨势突然加大。
像有人在天上把桶翻了一样，哗的一下砸下来，雨点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洞口外面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山脊都看不见了。芙蕾雅往洞里退了退。
“往里站站。”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收石台上的茶叶罐，一个一个往洞里侧挪，“这种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芙蕾雅又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盯着外面的雨幕。她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被溅湿的部分凉飕飕的，她懒得管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芙蕾雅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声音跟昨天一样大，砸得洞口那几块石头直响。她翻了个身，面朝洞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了。
艾莉西亚已经在生火了，陶罐架在柴堆上，水还没开。她蹲在火堆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拨火棍，在灰里扒拉了两下。
“下山的那条溪沟，下雨天会涨水。”她说，“这么大的雨，怕是过不去了。”
芙蕾雅没接话。她知道艾莉西亚说得对，那条溪沟平时也就没过脚踝，但这种雨下两天，水能涨到腰以上，而且水流急，人站不稳。
第三天，雨还没停。
芙蕾雅已经不看洞口了，她坐在石台边上，抱着尾巴，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那条被雨水渗进来弄湿的石缝。水从洞口外面流进来，沿着石壁根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一直流到洞穴深处。
艾莉西亚蹲在那条水线前面，用抹布堵住了。过了一会儿水又从别的地方渗进来，她又过去堵。
“别堵了。”芙蕾雅说，“堵不完的，这山洞本来就漏水，以前下雨也这样。”
艾莉西亚直起腰，看了看抹布上沾的泥水，又看了看洞口外面那层厚厚的雨幕，把抹布拧干，叠好放在一边。
“干粮还够吃几天？”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走到石台旁边，把装干粮的布袋拿过来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她没有把东西倒出来，就那么拎着袋口，沉默了几秒。
“省着吃，五天。”她说，
“茶叶呢？”
“罐底了。大概还能泡两三壶。”
芙蕾雅看着那个茶叶罐，罐底那层薄薄的茶叶碎末她已经看了一整天了。艾莉西亚昨天泡茶的时候，往壶里放的量比平时少了一半，茶水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雨停了下山买。”芙蕾雅说。
艾莉西亚没回答，把布袋口扎好放回原处。
雨一直在下。
第四天，芙蕾雅蹲在洞口，尾巴一动不动地垂在身后。外面的雨幕白得发亮，山下的龙骨镇早就看不见了，连近处的树都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她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这雨不太对劲。”她忽然开口。
艾莉西亚正在把剩下的干粮按天数分成小份，一包一包排在石台上。她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这个季节不该下这么久。”芙蕾雅的眼睛没离开洞口，“平常这个时节最多下两天，从来没下过这么长时间的”
艾莉西亚把手上那包干粮扎好，放在排头的位置。
“今年什么都在变。”她说，声音不大，“征兵，加税，下雨，都在变。”
芙蕾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艾莉西亚低着头继续分干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芙蕾雅注意到她把每一包干粮摆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比她平时摆茶叶罐还要仔细。
“你在怕什么？”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在怕。”她说。
“你摆东西的时候眼神明显就是在想事情。”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搭在膝盖上。
艾莉西亚没说话，把最后一包干粮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芙蕾雅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谁都没说话。
雨声很大，大到两个人说话都要提高音量，，她们就那么站着，听着雨砸在石头上、砸在树上、砸在山坡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分辨不出的轰鸣声。
“你说路什么时候能通？”艾莉西亚问。
“不知道。”芙蕾雅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雨停了还要等水退，水退了还要等泥干，泥干了还要看路还在不在。”
艾莉西亚转头看了她一眼，芙蕾雅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外面。
晚上火堆烧得比平时旺。洞里潮气重，艾莉西亚加了好几根柴，火苗蹿得老高，把洞壁照得通红，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看着火苗发呆。
艾莉西亚把最后一点茶叶倒进壶里，水烧开的时候茶香很淡，但至少有点味道比白开水要好喝，她把两个杯子倒满，端了一杯递给芙蕾雅。
芙蕾雅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雨吗？”艾莉西亚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捧着杯子。
“遇到过。”芙蕾雅盯着火苗，“几百年前有一次，下了七天。”
“后来呢？”
“后来山洪把半个山谷冲了，本龙巢穴外面那块平地，就是从那次之后没了的。”
艾莉西亚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芙蕾雅把杯子放在地上，把尾巴换了个方向抱着。
“那次本龙还在洞里睡觉，醒来发现洞口前的路被泥巴堵住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闭上嘴，把脸别到一边。艾莉西亚没有追问，安静地喝着茶，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过了好一会儿，芙蕾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要是洞口被堵了，你得帮本龙一起挖。”
艾莉西亚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很亮。
“好。”她说，“我帮你挖。”
芙蕾雅把脸别得更远了，尾巴从怀里滑出来搭在地上，尾巴在石板上慢慢画着圈。雨还在下，声音还是那么大，但她觉得心情没有那么差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