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了整整七天才停的。
芙蕾雅是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吵醒,连续几天耳朵里全是雨声,突然一下没了,整个山洞安静得很,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雨终于停了。
她翻身坐起来,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去,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洞口外面还有水滴从石壁上往下掉,滴答滴答的,但天上那层厚得发黑的云已经开始散了,露出几块灰白色的天空。
艾莉西亚还在睡,蜷在黑狼皮上,毯子盖到下巴。这几天她睡得比平时晚,每天晚上都在算干粮还能撑多久,算完了也不说,就那么躺在那儿盯着洞顶看,但芙蕾雅知道她没睡着。
芙蕾雅轻手轻脚地从高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洞口。外面的地上全是泥,洞口那几块石头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石缝里还汪着水。远处的山脊上挂着雾,但能看出来轮廓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还在睡。
芙蕾雅弯腰钻出洞口,脚踩进泥里,凉得她抽了口气。她把尾巴翘起来不沾地,踮着脚往前走了一段,站在洞口外面的那块平地上往山下看。
路没了。
下山那条坡道被冲塌了一大片,石头和泥混在一起从山坡上滑下去,把下面的树砸倒了好几棵。那条平时走的小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条被山洪犁出来的深沟,沟里全是碎石和断掉的树枝。
芙蕾雅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垂着,尾巴沾了一坨泥,她都没注意到。
她转过身走回洞里,发现艾莉西亚已经醒了,坐在黑狼皮上揉眼睛,金发乱成一团。
“雨停了吗?”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停了。”芙蕾雅把脚上的泥在石台边上蹭了蹭,“但路被冲没了,我们下不去了。”
艾莉西亚的手顿了一下。
“从洞口往下,第一道弯那一片全塌了。”芙蕾雅一屁股坐在石台边上,把沾了泥的尾巴拽过来看了一眼,又嫌弃地丢开了。
艾莉西亚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一眼,站了几秒,转身回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毯子叠好,把黑狼皮卷起来,把石台上那些已经空了的茶叶罐摞在一起,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
“你干嘛?”芙蕾雅问。
“收拾。”艾莉西亚说,“你不是要下去吗?”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本龙什么时候说要下去了”,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确实要下去,路断了也得下去,干粮只剩几天的量,不下去,两个人就困死在这个洞里。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刚才站在洞口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被冲毁的路。她看到山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坍塌的位置再往下走一点,那片被砸倒的树旁边,有一团深色的东西,形状不像石头也不像树枝。
“本龙下去看看。”她站起来,把斗篷从石壁上扯下来往身上一披,“你待在这儿。”
艾莉西亚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芙蕾雅的口气很硬,“路不好走,你去了也是碍事。”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把手从石台上收回来,退后一步坐在石台边上。
“那你小心。”她说。
芙蕾雅嗯了一声,弯腰钻出洞口。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
“对了,你记得把火烧上。”她说,“本龙回来要喝茶。”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芙蕾雅这次没走原来的路,路已经没了,她踩着泥和碎石,从山坡侧面往下绕。泥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她把尾巴翘得高高的,怕沾泥,但还是免不了甩了一身。树枝从两边刮过来,打在斗篷上啪啪响,她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断树干,继续往下走。
往下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那片被树砸倒的地方。
那团深色的东西在几棵倒下的树中间,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什么。
是一匹马。
已经死了,躺在泥水里,身体半侧着,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肚子鼓得老高。皮毛上全是泥,,马鬃上结着干了的泥块,硬邦邦地粘在一起。
芙蕾雅站在几步之外,盯着那匹马看了一会儿,她发现了马背上有东西。
一个绑在马鞍后面的信筒,筒身上全是泥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信筒。马的尸体已经发胀了,凑近了有一股气味,她屏住呼吸,把绑带扯断,信筒从马背上滑下来,掉在泥水里,溅了她一手泥。
她拎着信筒站起来,退后了几步,退到一棵没倒的树旁边,靠树干站着。信筒的盖子拧得很紧,她费了点劲才拧开,从里面倒出一卷纸。
纸被雨水浸透了,湿成一团,边角都烂了,她小心地展开,纸差点烂在她手里。
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了大半,墨洇开来,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她眯着眼,把纸凑到眼前,在一片模糊的墨迹里找能辨认的字。
一行一行扫过去。
“王都。”
这两个字还能看清。再往下,字迹已经有些不清晰了,都糊成了一团。她把纸翻过来,找了一处还没完全烂掉的边角,又看到了几个字。
“陷落。”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纸的下半截被水泡得最厉害,字迹几乎全没了,但有几处墨重的地方还留着一笔半笔。她把纸举高了一点,让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上面。
“国王。”
“崩。”
芙蕾雅的尾巴绷直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纸的边缘有一行没有被水直接泡到的地方,字迹还算完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一骑士团。”然后是两个字,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全灭。”
她的手指把纸捏紧了,纸角碎了一块,掉在地上。
还有一行,在最底下,字很小,但剩下的部分还能连起来读。
“大皇子。”两个字之后是一个顿号,然后两个字。“战死。”
芙蕾雅站在那棵歪倒的树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湿透的军报,尾巴从绷直变成了慢慢垂下来,最后拖在泥水里她也没注意到。
她盯着纸上的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在想什么,是连想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雨水从头顶的树叶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军报小心地卷起来,塞回信筒里,拧紧盖子。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把脚上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把尾巴上沾的泥也蹭掉了,又把信筒上的泥擦了擦,才弯腰钻进去。
艾莉西亚正坐在石台边上,火已经烧上了,陶罐架在上面,水还没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芙蕾雅的脸,手里的拨火棍停在半空。
“怎么了?”她问。
芙蕾雅走到她面前,把信筒放在石台上,信筒在石面上滚了一圈才停住。
艾莉西亚低头看着那个革制信筒,没伸手去拿。她认得这个筒,军用的,盖子上刻着格兰特王国的徽章,虽然被泥糊了一半,但那个图案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路上捡的。”芙蕾雅的声音很平,“山下有匹马死了,背上绑着这个。”
艾莉西亚盯着那个信筒看了几秒,伸手去拿。她的手指碰到筒身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把里面那卷湿透的纸倒出来。
纸已经不成样子了,她展开的时候边角碎了好几块,她小心地把能拼的部分拼在一起,低着头看。
芙蕾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艾莉西亚看了很久。久到陶罐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盖子被蒸汽顶起来了她都没反应。
“你父王好像出事了。”芙蕾雅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艾莉西亚的手指压在纸上,压在那几行勉强能辨认的字上面,没有移开。她的肩膀有些抖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低着头,金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龙,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她活了几百年,杀过敌人,烧过城堡,被整个大陆的人类追着跑,但她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说过一句安慰人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艾莉西亚旁边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台上。
尾巴轻轻翘了一下,搭在艾莉身边。
艾莉西亚低着头,手指从那几行字上收回来,慢慢地把那卷碎掉的纸叠好,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放在石台上。
她抬起头,看着洞口的天空,云已经散了大半,天是灰白色的,但还没有太阳。
“他签过的每一条条约,每一封调兵令,每一份加税诏书。”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背了很多遍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芙蕾雅看着她,没有说话。
“没有人逼他。”艾莉西亚说,“但他也累了。”
这些话她之前说过,在之前的某一天,坐在这个石台边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说给她听。那时候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说完了之后,把头低了下去,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没有哭,至少芙蕾雅没看到她哭。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陶罐里的水还在烧,芙蕾雅伸手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往里面扔了一小撮茶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从来没给别人泡过茶,以前也不会有人敢让她泡茶。
她把盖子盖上,等了大概有念完一句话的时间,倒了一杯,端起来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抬起头,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水汽。
她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芙蕾雅的尾巴尖在石台上轻轻翘了一下,又慢慢垂下去了。
两个人在石台边上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信筒、一杯淡茶、和一张写满了死讯的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