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被雨水浸过的地方已经发硬了，纸边翘起来，像一片晒干的树叶。芙蕾雅把它摊在石台上，用手指压住四个角，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她只扫到了那几个词，王都、陷落、国王、崩、第一骑士团全灭、大皇子战死。第二遍她看得仔细了些，把那些勉强能辨认的字一个一个抠出来，拼在一起。
纸中间有一大块墨洇得最厉害，什么都看不清。但在这块墨迹的右边，靠近纸边的地方，有一行没有被水泡到的字，写得不大，但很工整。
“王室成员皆已殁……。”
芙蕾雅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没有移开。
她把这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王室成员，皆已没……，除了已经确认战死的，其余的也都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她坐在石台对面，双手捧着那杯淡茶，低着头，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杯子里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在她脸前面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芙蕾雅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军报。
最后一行字在最底下，写的是报告的日期，她算了一下，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也就是说，当她和艾莉西亚在龙巢里等赎金、下山买菜、被冒险者叫保镖的时候，王都那边已经……
她把军报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轻轻放在石台上，往艾莉西亚的方向推了推。
“你看过这一行了没。”芙蕾雅说，声音不大。
艾莉西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她没有伸手去拿，就那么低着头盯着那几个字。
芙蕾雅靠在石壁上，尾巴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尾尖在地上慢慢画着圈。
“你现在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那个。”她说。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很快就松开了。
“报告上说的。”她的声音很平，“写报告的人写的时候，可能不知道我还活着。”
“对。”芙蕾雅的尾巴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你躲在龙巢里，被一条龙绑架了。”
艾莉西亚没有接这句话。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陶罐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芙蕾雅伸手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水汽冒得更大了，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团白雾。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芙蕾雅说。
“我知道。”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本来想说“你不怕吗”，但这话到了嘴边觉得太蠢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有人会来找你的。”芙蕾雅换了个说法，“不管是谁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他都会来找你。”
艾莉西亚把茶杯放在石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芙蕾雅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活着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龙脊山上有个公主，跟一条龙住在一起，这种事瞒不了多久了，前段时间山下那个镇子里的人已经开始传了，什么‘公主驯服了恶龙’、‘恶龙是公主的宠物’，传到王都那边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艾莉西亚又说了一遍。
“那你打算怎么办？”芙蕾雅盯着她。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石台上那张皱巴巴的军报。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继续待在这里不行。”
芙蕾雅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本龙的巢穴不安全？”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气，“本龙这里，这可是龙巢！龙语魔法虽然废了，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有人来找我，他们会直接上山。”艾莉西亚抬起头看着她，“会带军队，会带武器，会围住这座山，到时候不管龙巢有多险要，都只是一个被围住的洞。出不去，也进不来。”
芙蕾雅的尾巴慢慢从绷直变成了下垂。
“你不想被堵在这里。”
“不想，而且我也不能连累你。”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没说话，但她知道艾莉西亚说得对，她不想被堵在洞里，不想被人围住，不想像个被猎人堵在窝里的兔子一样等着别人来抓。但她可是灾厄之龙，就算魔力还没恢复，就算飞不起来，她也不会缩在洞里等人来打。
她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那面石壁前面。
那面石壁上用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这是艾莉西亚之前画的，上面标注了龙脊山脉的走向、山下的龙骨镇、通往王都的官道，以及她们去过的那些龙族洞穴的位置，画得不算精确，但大致方位是对的。
芙蕾雅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龙脊山脉开始往西移动。
西边那片区域是空白的。
艾莉西亚的笔最远只画到了龙脊山脉的主峰，再往西就没有了，她没有去过那里，也没有地图可以参考，那片空白从山脉的西麓一直延伸出去，直到地图的边缘，什么都没有。
芙蕾雅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里有什么？”艾莉西亚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空白处。
“在本龙沉睡前，那时候那里是一片森林。”芙蕾雅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龙族偶尔会去那边打猎，再往西走，翻过那片森林，好像是精灵族的旧地。”
“精灵族？”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好奇，“他们还活着？”
“本龙不知道。”芙蕾雅说，“几百年前还活着。现在嘛，连龙族都死光了，精灵族还能剩多少，不好说。”
“你在想什么？”艾莉西亚问。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钉在地图上那片空白上，但脑子里在想的是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成年的小龙，跟在母亲身后飞，翅膀扇得比母亲快一倍才能跟得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人，什么叫战争，什么叫龙族会灭绝。
“我们往西走。”芙蕾雅说。
艾莉西亚没有问“为什么”，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芙蕾雅继续说。
“往西走，翻过龙脊山脉的主峰，穿过那片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森林。”芙蕾雅的尾巴尖在地图上的空白处点了一下，“如果精灵族的旧地还在，那里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如果不在，至少那片地方够大也够偏，短时间内没有人会追到那里去。”
“你是在帮我找退路。”艾莉西亚说。
“本龙是在帮自己找退路。”芙蕾雅转过身，面对着她，“你被人追的时候，本龙就在你旁边。追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喊一声‘她是无辜的’就不打你，本龙不想被人围在一个洞里当靶子。”
艾莉西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那就往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