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们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收拾。
干粮还剩几天的量,艾莉西亚把那些干粮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袋口,塞进行囊。把行囊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换洗衣服、针线包、那本快翻烂的骑士小说、药用植物图鉴,还有那把带小花手柄的扫帚。
芙蕾雅看到那把扫帚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你带这个干什么?”
“路上总会用到的。”艾莉西亚把扫帚塞进行囊,头也没抬。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逃命不是搬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懒得跟这个公主争了,反正争也争不过。
她把那张黑狼皮卷起来,用绳子捆了两道,背在背上,旧兽皮叠好放在石台边上,没有带走。她站在石台前面看了几秒,想了想,又把那个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匣子拿起来塞进了行囊。
“这是什么?”艾莉西亚看了一眼。
“矮人送的那个。”芙蕾雅说,“你不是说等回王宫了找锁匠看看吗,虽然现在回不去了,但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打开呢。”
艾莉西亚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行囊的口绳系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云层后面照过来,被雨冲毁的山坡在夕阳下看起来更糟糕了,泥石流犁出来的深沟像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碎石和断树混在一起,把下山的路堵住了。
芙蕾雅站在洞口,看了一眼那条被毁的路,又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不走下山的路。”她说,“从山脊走,往西边走。”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背上背着行囊,腰带上别着那把从军报信筒旁边捡回来的剑。
两个人沿着洞口外面的斜坡往山脊上走,但路并不好走,泥巴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芙蕾雅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但还是免不了沾了一身泥。艾莉西亚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芙蕾雅的龙角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把山脊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白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脊上,只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她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艾莉西亚,确认她还跟着,然后转回去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也许是因为路不好走怕她摔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芙蕾雅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几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她停下来,伸手拦住身后的艾莉西亚。
“有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莉西亚没有出声,停下脚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山脊的另一侧传过来。芙蕾雅的竖瞳在黑暗里缩了缩,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的魔力还没恢复,但她的身体虽然是人形,但归根还是龙族的身体,力气比人类大,反应比人类快,尾巴应该能把一个人抽飞。
她准备好动手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前面有人吗?”
带着一种骑士特有的干脆,月光照过来,照出了那个人的轮廓,高个子,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披铠甲,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一大片干了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红色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衣服,都带着武器,但武器都收在鞘里,没有拔出来。
芙蕾雅盯着那个高个子看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凯文先生。”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芙蕾雅身后传来,很轻但芙蕾雅听出了她语气里带着惊讶。
“第三骑士团团长。”艾莉西亚从芙蕾雅身后走出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恐惧,“您还活着。”
高个子男人在月光下站定了,看着艾莉西亚,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腰间的剑,又移回她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们也还活着啊,太好了。”他说。
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芙蕾雅站在艾莉西亚身边做好随时攻击的姿态,尾巴还在身后绷着,但她暂时还没有动。她在观察这个男人,他的左臂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说明受伤至少是几天前的事了。
他没有穿骑士团的铠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衣领上有一道破口,像是被利器划开的。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差不多,衣服上全是泥和灰,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连收拾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从王都来。”凯文·迪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脊上每个字都很清楚,“走了十几天。”
“十几天。”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路不好走。”凯文·迪许说,“而且一路都在绕着走,能走的路都被堵了。”
他没有说“被谁堵了”,但艾莉西亚猜到了。
凯文·迪许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小了,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很明显,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艾莉西亚,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第二骑士团叛变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第三和第四骑士团被分割围困在北边和东边,谁也顾不上谁,第一骑士团守王都,几乎全员战死。”
芙蕾雅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全员战死,她在军报上看到过这四个字,但听一个当时人站在面前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皇子在国王面前发了誓,说一定会守住王都。”凯文·迪许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但他没守住。”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
“他带着剩下的残部出城追击叛军的主力,被伏击了。”凯文·迪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他还是说了,“战死。尸体被叛军带走了,现在还没有找回来。”
山脊上的风吹过来,把艾莉西亚的金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国王在大皇子死后不久驾崩了。”凯文·迪许说,“具体是哪一天,没有人知道。王都陷落之后消息就断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准确的消息,是半个月前。”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山脊上安静了很久。月亮躲进云层里,光线暗了下来,芙蕾雅的龙角成了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泛着冷冷的银白色。
艾莉西亚开口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芙蕾雅觉得她在压着什么。
凯文·迪许把手伸到腰间,解下他的佩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格兰特王国的徽章,徽章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把整个图案劈成了两半。他把剑捧在手里,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跪下来,把剑举过头顶。
“这是第一骑士团团长的佩剑。”他说,“他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让我带给还能活着的人。”
艾莉西亚看着那把剑,没有伸手去接。
“他让我转告一句话。”凯文·迪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殿下,剑还在,人就在。’”
艾莉西亚伸出手,握住了剑柄,剑比她腰上那把重多了,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臂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把剑从凯文·迪许手里接过来,横在身前,低头看着剑鞘上那道深深的刀痕。
芙蕾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绷直变成了微微下垂。
凯文·迪许站起来,退后两步。
“殿下要去哪里?”他问。
艾莉西亚抬起头,看了芙蕾雅一眼。
“往西。”她说。
凯文·迪许的目光移向芙蕾雅,在龙角和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原来如此,我要往东。”他说,“去联络可能还活着的残存驻军,把还能打的人收拢起来。”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卡文迪许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艾莉西亚,声音不大。
“殿下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他身后那两个人跟了上去。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艾莉西亚站在山脊上,手里握着那把剑,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凯文迪·许消失的方向。
芙蕾雅站在她旁边,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走吧。”芙蕾雅说,“天快亮了。”
艾莉西亚低下头,把那把剑别在腰带上,和自己的剑并排挂在身侧,两把剑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她转过身,跟着芙蕾雅继续往西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又出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