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迪许的人影彻底融进黑暗之后,山脊上安静得只剩下风。
芙蕾雅站了几秒,尾巴从绷直的状态慢慢松下来,垂在身后。
“走了。”
她转过身,没看艾莉西亚,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两把剑并排挂在艾莉西亚腰侧,走起来轻轻碰在一起,叮当叮当的,在安静的山脊上听着格外清楚。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把山脊上的路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艾莉西亚跟在后面。
又走了一阵,后面的脚步声有些凌乱。
“累了就说。”
“没事的,我不累。”
“你喘气了。”
“走山路谁不喘。”
芙蕾雅没再接话,她的步子又慢了一点,现在这速度跟散步没什么区别了。尾巴在身后像根银白色的柳条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两人就这么走着,前面一个后面一个,谁都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芙蕾雅在一处岩壁下面停下来。这块地方背风,地面挺平的,头顶有块突出来的石头像屋檐一样伸出去,能挡山上滚下来的碎石。
“在这歇会儿,就当本龙累了。”
艾莉西亚放下行囊,靠着岩壁坐下,把两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她弯腰揉脚踝时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翻开行囊,从里面掏出仅剩的干粮,两块硬饼干,一小把干果,她把干粮分成两份,大的那份递给芙蕾雅。
芙蕾雅接过去,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艾莉西亚面前那几颗干果。
“本龙吃不了这么多。”
“你个子比我大,消耗也比我大,再说你还要吃饱才能保护好我。”艾莉西亚已经开始啃干果了,发出的声音很小。
芙蕾雅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艾莉西亚面前。动作快得像怕人推回来,然后转身靠着岩壁坐下,把尾巴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艾莉西亚看着面前那半块饼干,沉默了几秒,她没有推回去,拿起来慢慢地吃完了。
两个人靠着岩壁,中间隔着行囊和两把靠在一起的剑。天边开始泛白,山脊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出来,先是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越来越宽。
“到下一个落脚点还有多远?”艾莉西亚问。
“按现在的走法,天黑之前能到。”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芙蕾雅站起来伸懒腰,尾巴在空中甩了两下,把尾巴上的灰甩掉。艾莉西亚也站起来,背好行囊,把两把剑别回腰间。
从山脊往下走,路比晚上好走得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夜里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芙蕾雅的靴子和裙摆全湿了,她也不在意。
下到半山腰,路边出现一条小溪。水不深,很清,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股,沿着山坡往下淌。
芙蕾雅停下来,蹲在溪边捧了捧水喝。水凉,带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生涩味道。
她喝完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没蹲下来喝水,而是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把行囊放在脚边。她的手垂在身侧,正慢慢往下够,够了好几次才碰到自己的脚踝。
芙蕾雅站在两步外看着她。
艾莉西亚把右脚的靴子脱了,袜子上沾了灰,脚踝那块鼓起来一圈,把袜子撑变了形。她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然后慢慢揉。
芙蕾雅看了几秒,转过身去,蹲下来又捧了一捧水喝。
等她再站起来,艾莉西亚已经把靴子穿好了。
“走吧。”艾莉西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芙蕾雅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但这一次她的步子比上午明显慢了,从“艾莉西亚勉强能跟上”变成了“艾莉西亚不用赶也能跟得上”。她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晃着,偶尔回头看一眼,看艾莉西亚有没有跟上。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呼吸比上午稳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芙蕾雅又停下来一次。
因为她们走到一处岔路口,路分成两条,左边那条沿着山腰走,坡度缓但绕得远,右边那条直接往下走,路程短但很陡,有一段要踩着碎石下去。
芙蕾雅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走左边。”
“右边不是更近吗?”
“右边那段碎石坡踩上去会很滑。”芙蕾雅已经往左边拐了,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本龙不想等你摔了还得再回头背你。”
艾莉西亚没接话,跟在后面拐进左边的路。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起头看着前面芙蕾雅的背影,把行囊往肩上抬了抬继续走。
左边的路确实好走不少,虽然绕了点但一点也不费劲。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慢慢晃着。偶尔她会伸手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树枝,拨开之后却很长时间不松手,等艾莉西亚走过去了才放。
艾莉西亚第三次从那根被拨开的树枝下面走过去时开口了。
“你不用一直帮我挡着。”
“本龙才没在帮你挡。”芙蕾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些树枝挡了本龙的路。”
“你走在我前面,可是你为什么要等我走过去了才松手?”
芙蕾雅没回答,松开手里那根树枝,树枝弹回去,啪地打在她自己身上。
艾莉西亚看着树枝弹回去的方向,顿了一下。
“打到自己了?”
“没有。”
“可是我明明听到声音了。”
“那是本龙的尾巴碰到石头的声音。”
“哦,好吧原来只是尾巴的声音啊”艾莉西亚笑着说。
芙蕾雅加快了步子,走了十几步又慢下来了。
傍晚的时候,她们走到一个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的石台,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下面,头顶有石头挡着,两边有风但不大刚好适合休闲。
芙蕾雅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扫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来,把行囊从艾莉西亚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
“今晚就这儿了。”
艾莉西亚靠着石壁坐下,把靴子脱了。这次她没有偷偷揉,而是大大方方地把右脚抬起来放在左膝上,解开鞋带把袜子往下卷了卷。
脚踝比上午肿得更厉害了。
芙蕾雅看了一眼,把脸别开。
“本龙说走左边没错吧?走右边那段碎石坡你这脚就别想要了。”
“嗯,你说得对。”
芙蕾雅站起来走到溪边,弯腰把手放进水里。水很冷,十几秒后她的手指就冻红了。她把手拿出来甩了甩,然后蹲到艾莉西亚面前,把湿手放在她的脚踝上。
艾莉西亚的身体抖了一下。
芙蕾雅没看她。她低头看着脚踝,双手一前一后按住肿的地方,用力压。冷水从指缝漏出来,流过脚踝。她压得很用力,但揉得很慢,从骨头开始一圈圈向外推。每推一圈,手就暖一点,推到第三圈时,手已经不冷了。
她又把手拿回溪里浸湿,再回来接着揉。
她重复了三次。
第三次时,艾莉西亚说话了。
“停,不疼了。”
“肿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芙蕾雅头也没抬,继续揉。她的手比前两次轻了,但每个点都按得更准。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最肿的地方,一会儿用力,一会儿放松,像是在检查什么。
揉完最后一次,她把艾莉西亚的脚放下,站起来去溪边洗手,甩掉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抱住自己的尾巴。
“明天再走一天,到有草药的地方给你找点消肿的。”
“你认识草药?”
“不认识,但你认识就行了。”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下。“你不认识你怎么知道哪里有?”
“本龙说了,本龙的感觉比你们人类的地图准。”
艾莉西亚看着她,没再追问,她把袜子穿好,靴子放在脚边,靠着石壁把毯子拉到下巴。
天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铺着,芙蕾雅的龙角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芙蕾雅。”艾莉西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干嘛?”
“你今天走得很慢。”
芙蕾雅的尾巴在她怀里抽了一下。“本龙走得快慢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就是说一声。”
“不准说。”
“好,不说。”
安静了一会儿。
“你脚明天要是还肿的话……”芙蕾雅开口,说到一半又停了。
“嗯?”
“没什么,赶快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好。”
艾莉西亚把毯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
芙蕾雅坐在她旁边,抱着尾巴,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今天走了一天确实累了。
芙蕾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上的星星。
尾巴从怀里滑出来搭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