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路开始往下走。
从山脊一路下到半山腰,走着走着偶尔能看到车轮压过的痕迹,至少说明这条路有人走。
芙蕾雅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些,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脚踝的肿消了大半,但走快了还是会隐隐发酸。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
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能从形状猜出原来刻过东西。芙蕾雅停下来把尾巴垂在身后,从艾莉西亚手里拿过那个记事本,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
她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面前的两条路。
左边那条往山的更深处走。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两边全是密密的灌木,树枝伸出来把路遮了大半。右边那条往山外走,宽很多,虽然也长了草,但看得出来走的人比左边那条多。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左边直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精灵族的旧地,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路,“右边绕一段,走大约大半天能到一个镇子。”
“什么镇子?”艾莉西亚蹲在她旁边,看着地图。
“石渡镇。”芙蕾雅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用炭笔圈出来的小圈,“你之前画过。”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圈,她画的时候只是根据商队口述的位置随便标了一下,没想到芙蕾雅记住了。
“走哪边?”
芙蕾雅把地图合上,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往右。”
艾莉西亚也站起来,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往西走吗?往右不是绕路了?”
“干粮不够翻山的了。”芙蕾雅把记事本递还给她,转身就往右边的岔路走,“到镇上补点东西再走。”
艾莉西亚接过本子塞进行囊,跟在后面。她伸手摸了摸行囊侧袋里装干粮的布袋,饼干还剩最后几块,干果也快见底了,翻山走五天确实撑不到。她没再说什么,跟着芙蕾雅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路比左边宽不少,但年久失修,石板被野草顶得东翘西歪,走起来要低头看着脚下。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尖在阳光下泛银白色的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人工的痕迹。一块倒了半截的石碑,一堆垒得整整齐齐但长满青苔的石头,还有一根被风化得只剩半人高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块铁牌,牌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好在还能认出来是路标。
“石渡镇,往南十二里。”芙蕾雅念完,把铁牌放下,“快了。”
艾莉西亚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块铁牌。
“你认字?”
“废话,本龙活了多少年了。”芙蕾雅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认你们人类的字有什么难的。”
“那你写赎金信的时候怎么……”
“那封信写得很好。”芙蕾雅的尾巴翘了一下,“没有任何问题。”
“我也没说有问题呀。”艾莉西亚笑了一下。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树林之后,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不大,甚至比龙骨镇小得多。一条主街从镇口通到镇尾,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灰瓦,好几家的烟囱冒着炊烟。镇口没有城墙也没有栅栏,只有一块木牌竖在路边,上面写着“石渡”两个字。
芙蕾雅在镇口停下来,把兜帽拉上来盖住角,又把尾巴绕到腰上用腰带固定住。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三两下就弄好了,只有尾巴还露在外面微微翘着。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镇子。
“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买就好了,很快的。”
“不行。”芙蕾雅已经迈步往镇子里走了,“你现在可能都被通缉了,万一你自己进去被抓了怎么办。”
“可是你的角怎么办”
“兜帽盖住了。”芙蕾雅把兜帽往下拽了拽,“而且这个镇子比龙骨镇还偏,见过龙的人更少。他们看到角最多以为是头饰。”
艾莉西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但你要跟紧我,别乱走。”
“本龙又不是小孩。”
“那你别碰摊子上的东西。”
“本龙才不会碰……”
话没说完,芙蕾雅的尾巴从腰带里挣出来,把路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上的小罐子扫了一下。罐子晃了晃差点掉下来。摊主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灰斗篷的身影匆匆走过,尾巴已经缩回腰带里了。
“你说什么?”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语气很平。
“本龙什么都没说。”
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卖东西的摊位比龙骨镇少得多,只有两三个卖菜的、一个卖布的、一个卖杂货的,还有一个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艾莉西亚在杂货摊前停下来,买了干粮、盐、一小包茶叶,又买了两块硬糖。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收钱时多看了芙蕾雅两眼,主要是看兜帽下面露出来的那几缕银发和发丝间支棱出来的两个鼓包。
“你家这姑娘,头上戴的是什么?”老太太问艾莉西亚。
“头饰。”艾莉西亚面不改色,“今年王都流行的款式。”
“哦。”老太太点点头,“挺别致的。”
芙蕾雅站在旁边,尾巴在腰带底下绷得死紧,一个字都没说。
买完东西从杂货摊往前走,经过铁匠铺时芙蕾雅停了一下。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铁器,农具、马掌、菜刀,还有两把普通的铁剑。做工粗糙但看起来很结实的,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芙蕾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本龙只是看看。”
但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是铁匠铺门口挂着的一把短刀。刀鞘黑色,没有花纹,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看起来很普通,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想要那把刀?”
“本龙说了,只是看看。”
艾莉西亚没再问。但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她停下来,问了价格,从钱袋里数了几个银币出来,买了那把短刀。
走出镇子之后,她把短刀连鞘递给芙蕾雅。
“给你。”
芙蕾雅看着那把刀,没接。
“本龙不需要。”
“你现在魔力没恢复,至少有一把武器防身。”艾莉西亚把刀塞到她手里,“万一遇到野兽或者……”
“本龙是龙。”
“龙也需要武器。”艾莉西亚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天黑之前要找地方扎营。”
芙蕾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确实没有花纹,但握在手里刚刚好。刀刃从鞘里抽出来时声音很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把刀插回去别在腰带上,拉紧兜帽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艾莉西亚。
“喂。”
“嗯?”艾莉西亚没回头。
“这把刀的钱,从本龙的赎金里扣。”
“好。”
“本龙说真的。”
“嗯,真的。”
芙蕾雅把兜帽又往下拽了拽,尾巴在腰带底下微微翘了一下,被她压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岔路口拐进了往西的山路,镇子越来越远,铁匠铺的叮当声越来越轻,最后被山风吹散。
芙蕾雅走在前面,腰上多了一把短刀,行囊里多了几天的干粮。她走得不快,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银白色的尾尖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艾莉西亚则紧紧跟在她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