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渡镇后往西走了几天,山路越来越偏。
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一条被草半掩的小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缝。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把路中间的草拨到两边。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事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方向,又低头在纸上画几笔。
“这条路走的人不多。”她说。
“看出来了。”芙蕾雅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等艾莉西亚走过去才松手,“但这个方向应该没错。”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树忽然稀疏了,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右手边,空地上长满了矮灌木,中间立着一个石头垒的小神龛。
芙蕾雅停下来,扫了那神龛一眼。
不大,比她整个人矮一半,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神龛里面供着一尊木雕神像,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只能看出个人形轮廓,脸被磨平了,分不清五官。
神像面前摆着几个野果和几枚铜板,野果已经放坏了,但铜板是新的,在阳光下还能反光,应该是最近有人来过。
芙蕾雅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尊神像的造型。人形,头上没有角,背后没有翅膀,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看着可能是剑,也可能是权杖。她认不出来,她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位旧神的造型。
“这是什么?”她问。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也弯腰看了一眼。
“巡礼龛。”她说,“圣教会立的。以前在格兰特王国的大路边很常见,走一段路就有一个,供路人供奉祈愿,不过这么偏的地方居然也有。”
“圣教会?”芙蕾雅的眉头皱了一下,“本龙沉睡之前没听说过这个。”
“你沉睡之前它还不成气候。”艾莉西亚直起腰,目光在神像上停了一下,“近几十年才起来的。一开始只在王都和几个大城市有教堂,后来慢慢往乡下铺,现在连这种山路上都有了。”
芙蕾雅把神龛又扫了一遍,看到石头侧面刻着几行小字,大意是“凡过往行人,皆可在此供奉祈愿,圣教会保佑你一路平安”。字迹还算工整,但刻得不深。
“管得挺宽。”她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跟上来。她站在神龛前面,又多看了一眼那尊神像,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她把手伸进行囊摸了摸钱袋,想了想没有往外掏。
“怎么了?”芙蕾雅走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回过头喊了一声。
“没什么。”艾莉西亚快步跟上来,“走吧。”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谁都没说话。路在林子中间拐了一个弯,身后的神龛被树挡住看不见了,头顶的树枝又开始密起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小时候我跟父王出巡,路上见过比这个大得多的神龛。”
芙蕾雅没回头,但她知道艾莉西亚在说。
“那时候圣教会在王都刚建了第一座大教堂,父王还去参加了落成典礼。”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帮人迟早比贵族还难管’。”
芙蕾雅的尾巴翘了一下。
“你父王倒是看得挺准。”
“他看人一向准。”艾莉西亚顿了顿,“但他没来得及管。后来东边打仗,北边闹独立,这件事就搁下了。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圣教会已经把教堂建到每一个镇子里了。”
“现在连这种山路上都有了。”芙蕾雅说。
“对。”艾莉西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连这种山路上都有了。”
芙蕾雅没再问。她走在前面,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圣教会、巡礼龛、扩张。和格兰特王国的扩张不一样,圣教会扩张的方式更安静,不打仗,不加税,就是一座一座地建神龛和教堂,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布道,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处都是了。
她不知道艾莉西亚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自从离开那个神龛之后,艾莉西亚的话就变少了。
傍晚在路边一处高地上扎了营,地方虽然不大但胜在视野好,能看到前后两段路,如果有人从哪个方向过来都能提前看见。
芙蕾雅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行囊放下来,艾莉西亚开始生火,她捡了几根干柴架在一起,用火石打了几下,火苗窜起来,把周围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苗。
“你今天看那个神龛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什么?”她问。
艾莉西亚正在把干粮从布袋里倒出来,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在想我父王说的话,现在想想,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十年,从一个大城市的教堂,到这种山路上的神龛,他们铺得比我想的快。”
“你不喜欢圣教会?”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干粮分好,大的那份推到芙蕾雅面前,小的那份留给自己,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她终于开口了,“但一个势力扩张得太快,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艾莉西亚把剩下的饼干放下,双手捧着茶杯,“可能是钱,可能是地,可能是别的东西,但总有人要付的。”
芙蕾雅看着她。火堆的光映在艾莉西亚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就好像是担心也没用的平静。
芙蕾雅没有再问。她把面前那份干粮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把手伸过去,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干放回艾莉西亚那份里。
“本龙吃不了这么多,你也多吃点。”她闷声说,眼睛盯着火堆。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干,默默拿起来,慢慢地吃完了。
火堆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灭,两个人各自靠在行囊上,芙蕾雅靠着石壁,艾莉西亚靠着行囊,中间隔着一堆还在冒烟的炭火。
天全黑了头顶的树叶太密,看不到星星,远处除了鸟叫声之外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芙蕾雅。”艾莉西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你之前说,精灵族的旧地在西边。”
“对。”
“你去过吗?”
“没有。”芙蕾雅把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抱进怀里,“本龙只是听长辈说过,那边有一片很大的森林,精灵族住在森林深处。”
“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或者说还在那里吗?”
芙蕾雅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本龙沉睡之前,精灵族已经开始往外迁了,后来怎么样,本龙也不清楚了。”
艾莉西亚没有再问。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芙蕾雅以为她睡着了。
火堆最后一点炭火灭了,周围彻底暗下来,芙蕾雅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尾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过了很久,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尾巴慢慢伸出去,尾巴偷偷碰了碰艾莉西亚的手背。
就一下,然后就缩回来了。
“睡吧。”芙蕾雅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赶路。”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芙蕾雅。”
“又怎么了?”
“你的尾巴刚才碰到我了。”
“本龙不知道。”芙蕾雅把尾巴紧紧抱回怀里,“它在睡觉。”
“尾巴也能睡觉?”
“本龙的尾巴想睡就睡,闭嘴。”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芙蕾雅把脸埋进尾巴里,脸烫得厉害。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话,圣教会,巡礼龛,扩张,付代价。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明天还要赶路。
她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把尾巴压在身下,对面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艾莉西亚睡着了。
芙蕾雅盯着石壁上一条裂缝,尾巴在她身下轻轻翘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