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走了大约六个时辰，傍晚的时候，前面的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白点。
芙蕾雅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放松了。
“原来是羊。”
艾莉西亚从她身后探出头，也看到了那片白点，羊群在山坡上慢慢移动，像一片会走的云。羊群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正低着头赶羊。
“正好问一下路。”芙蕾雅说完就大步往前走，尾巴在身后甩得老高。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快了一点，走到她旁边。
“我来问。”她说，“你说话的语气容易被当成打劫的。”
“本龙说话哪里像打劫的？”
“你每次跟陌生人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对方欠你钱。”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她闭嘴了，让艾莉西亚走前面。
牧羊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走的人。他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芙蕾雅的兜帽上停了一下。
“赶路啊？”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一带的口音。
“对。”艾莉西亚走上去，语气很自然，“想问一下，前面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牧羊人把手里的长棍往地上一戳，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再往西走一天，有个叫柳溪的小地方。”他说，“有旅店，有杂货铺，够你们补给的。”
“路好走吗？”
“好走的很，你们只要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别拐弯，到了岔路口有路牌。”牧羊人把长棍从地上拔起来，往羊群的方向挥了一下，把几只走散的羊赶回来，“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芙蕾雅的尾巴在斗篷底下绷了一下。
艾莉西亚面不改色。
“对，从龙骨镇那边过来的。”
牧羊人点点头，又看了她们一眼。
“前几天也有一队人往西走。”他说，“五、六个人骑着马，看着不像普通人。绕到前面那个山坳里就没影了。”
艾莉西亚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牧羊人想了想。
“四天前的下午吧，那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他把长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我当时在这边赶羊，他们在下面那条路上走。我还想着要不要喊一嗓子提醒他们前面路况不太好，结果还没等我喊，他们就拐进山坳里了。”
“没再出来？”芙蕾雅从艾莉西亚身后开口。
“这倒是没注意。”他说，“反正我赶羊下山的时候没看到他们出来。不过那山坳里有条岔路，能翻到山那边去，他们可能是走那条路了。”
芙蕾雅嗯了一声。
“谢谢。”她说。
牧羊人摆摆手，赶着羊群继续往前走，羊群从他身边涌过去，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山坡上一片嘈杂。
芙蕾雅站在路边，看着牧羊人的背影消失在坡顶，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应该不是追我们的。”她说。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事本，已经翻到了地图那一页。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炭笔画的线条，眉头微微皱着。
“但这说明往西的不止我们一拨人。”她说。
“对。”芙蕾雅转过身，沿着路继续往前走，“但也不一定是冲着谁来的，这年头往西走的人多了去了，逃难的，做生意的，都有。”
艾莉西亚把记事本合上塞进行囊，跟上去。
“你信那个牧羊人的话？”她问。
“信。”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的，“他没理由骗我们，而且他说‘看着不像普通人’，说明那几个人身上有武器，或者穿着打扮不像老百姓。”
“也可能是别的骑士团的人。”
“可能。”芙蕾雅的步子没停，“也可能不是，管他是谁，别挡我们的路就行。”
艾莉西亚没再说话，跟在她后面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开始暗了，路两边没有适合扎营的地方，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地上全是碎石和树根，连块平一点的地都找不到。芙蕾雅加快了步子，尾巴绷得直直的，尾尖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暗。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也快了，但她走不快，脚踝虽然消肿了，走快了还是会酸。
芙蕾雅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还能走吗？”
“能。”艾莉西亚喘了一口气，“前面多远有能扎营的地方？”
“再走一会，前面应该快有能休息的地方了。
艾莉西亚没再问，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路边果然出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块平整的地面，刚好够两个人躺下，头顶的石头伸出来像屋檐，能挡风也能挡雨，挺适合休息的。
“到了在这休息一会。”芙蕾雅把行囊从艾莉西亚手里拿过来，放在石台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尾巴从斗篷底下抽出来搭在石台边上。
艾莉西亚靠着她坐下来，芙蕾雅看了一眼，把脸别开。
“本龙去捡柴了。”她站起来，没等艾莉西亚说话就走了。
她走出去十几步，在路边的矮树丛里捡了几根干柴，又在倒下的枯树上掰了几根粗的，抱在怀里往回走。走到石台旁边的时候她把柴火放在地上，动作不熟练，木头搭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根还滚出去了。
艾莉西亚伸手把那根滚出去的木头捡回来，重新搭在柴堆上。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芙蕾雅把手缩回去。
“你来。”她说。
艾莉西亚没说话，三两下就把柴堆搭好了。她拿火石打了几下，火苗窜起来，把石台周围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影子在身后的石壁上晃来晃去。
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苗。
艾莉西亚从行囊里掏出干粮，芙蕾雅了接过去。
她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几下，闷闷地说了一句：“本龙今天其实不太饿。”
“不饿也要吃。”艾莉西亚已经开始啃干果了，“明天还要走一段时间呢。”
芙蕾雅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两个人靠着石壁坐着，中间隔着火堆。
“你说那几个人。”艾莉西亚忽然开口，“也是往西走的。”
“嗯。”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芙蕾雅把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也不想知道，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本龙就当没这回事。”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呢？”
芙蕾雅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她说，，“本龙虽然魔力没恢复，但一尾巴抽飞五六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艾莉西亚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抽飞他们之后呢？”
“继续往西走。”芙蕾雅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没人追得上为止。”
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站起来，走到石台外面。火堆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经全黑了，她站在那里，眼瞳在黑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往路那边看了一会儿。
路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走回来，把火堆旁边的一根粗柴踢到火堆正中间，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她把行囊拖到石台最里面，靠着石壁放好，自己坐在行囊旁边，把尾巴绕到腰上缠了一圈。
“今晚本龙睡外面。”她说，“你睡里面。”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地站起来走到石台最里面，靠着行囊坐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芙蕾雅坐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石台外面，尾巴从腰上松下来，搭在地上，尾尖微微翘着，像一根银白色的天线。
“你是怕有人晚上过来吗。”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本龙是怕冷。”芙蕾雅盯着外面的黑暗，“坐在火堆旁边暖和。”
身后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抱进怀里，“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发出了毯子摩擦石头的细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芙蕾雅把脸埋进尾巴里，火堆在她面前噼啪响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路，尾巴在她怀里轻轻翘着。
她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但她不想赌，也不敢赌。
火堆烧了小半个晚上就灭了，芙蕾雅没有再加柴，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抱着尾巴，竖瞳一明一暗地闪着暗红色的光。
身后的呼吸声早就变得均匀了，艾莉西亚睡得很沉，毯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行囊上，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
芙蕾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她盯着外面的路，尾巴在怀里慢慢缩紧了一点。
“本龙说了。”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本龙一尾巴抽飞五六个人。”
说完她闭上眼，靠着石壁，耳朵竖着。
远处的风里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声，没有人声，更没有脚步声。
她慢慢放松了一点，尾巴从怀里滑出来搭在地上，尾尖微微翘着，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后半夜她睡着了，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尾巴像天线一样一直翘着，在黑暗里安静地守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