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芙蕾雅就醒了。
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把桌椅和床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影子。溪水的声音还在响,比晚上听起来更清亮,大概是因为清晨的水温更低,水声也变得更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尾巴抱在怀里,后背靠着椅背,脖子歪向一边,酸得厉害。她慢慢把尾巴松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芙蕾雅看过去,艾莉西亚正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摸了两下没摸到,把手缩回去了,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芙蕾雅的方向。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粘在脸颊边上。被子被她翻身的时候卷走了大半,只剩一角搭在肩膀上。
芙蕾雅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拉回来盖到她身上。动作很轻,但艾莉西亚还是动了一下,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天亮了?”她的声音沙哑,还带着睡意。
“刚亮。”芙蕾雅已经转身走开了,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是昨晚剩的凉水,她拎着壶往门口走,“本龙去楼下弄热水。”
“等一下。”艾莉西亚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我跟你一起。”
“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艾莉西亚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地上,低头找鞋。她找了两只鞋,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在地上摸了好一阵才摸到另一只,套上去的时候鞋跟踩歪了,她又弯腰把鞋提好。
芙蕾雅站在门口看着她磨蹭,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甩了一下,但也没催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还是那么窄,嘎吱嘎吱地响。楼下的店堂比楼上亮堂,从门口照进来的晨光把桌子和柜台都照出了一层淡金色。
灶房里热水已经烧好了,铜壶放在灶台上,壶嘴冒着热气。芙蕾雅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艾莉西亚。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喝着热水,谁也没说话。
老板娘从店堂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菜,青菜、萝卜、还有几根葱,上面还带着露水。她看到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点了点头。
“起得早。”她把篮子放在灶台旁边,开始择菜。动作很麻利,一边择一边把烂叶子丢进脚边的竹篓里,手指在菜叶间翻飞,速度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芙蕾雅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结账。”
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灶台旁边的抽屉里摸出几枚铜板找给她。芙蕾雅接过铜板塞进斗篷内袋,转身要走。
“路远,慢慢走。”老板娘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
芙蕾雅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低着头继续择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没指望人回答。
“嗯。”芙蕾雅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灶房。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经过老板娘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老板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两个人回到楼上拿行囊。艾莉西亚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把剑别回腰带上。芙蕾雅把黑狼皮卷起来捆好背在背上,拿起短刀插在腰带右侧。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朝隔壁几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门缝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整层楼安安静静的。
下了楼,穿过店堂,推开旅店的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还没从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把镇子里的屋顶都照得发亮。
主街上比昨天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几家铺子卸了门板,门口摆出了货架,虽然货架上没几样东西,但至少有人在走动了。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从街那头走过来,扁担两头挂着木桶,桶里装的是豆腐,用湿布盖着。一个妇人蹲在自家门口生炉子,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在晨光里变成一缕淡蓝色的轻烟。
溪边有人在洗东西。两个妇人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把衣服浸在溪水里搓洗,木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那些被水冲得圆润的石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跟着水流从西往东慢慢地漂。
芙蕾雅把兜帽拉上来盖住角,尾巴绕到腰上用腰带固定好。这次她没怎么费劲,尾尖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被她塞进腰带下面。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行囊在背上颠了颠,然后迈步往镇子西边走。
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背着那把带刀痕的剑,手里提着装干粮的小布袋。她的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晚睡了整夜的床,脚踝也消肿了,走路的节奏比之前稳。
两个人从主街穿过去,经过杂货铺、铁匠铺和那家面包坊。面包坊的炉子刚点着,烟囱里冒出的烟还是白的,门口挂着的木牌在风里晃来晃去。老板娘站在门口揉面,看到她们经过,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走到镇子西头,回头看了一眼。柳溪的全貌在晨光里显得很小,几十栋木头房子挤在溪流两边,被山包围着,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猫。那条溪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水声在晨风里被吹得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芙蕾雅转回头,继续走。
出了镇子,路两边重新变成了荒凉的野地。草丛里堆着去年落下的枯叶,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路边的树从矮灌木变成了高一点的杨树和栎树,树枝伸到路上方,把晨光切成一道一道的。
走了一段,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昨晚睡得很好。”
芙蕾雅没回头,脚步没停。
“嗯。”
她的尾巴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从后面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腰带的边缘动了一下,尾尖从腰带下面微微翘起来一点,很快又缩回去了。
艾莉西亚看着那条尾巴,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跟在她后面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西走,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条长长的土路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