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她们走到了一处峡谷口。
峡谷是两座山夹出来的一道缝隙,两侧的石壁陡峭,顶部窄得只露出一条细缝似的天。从谷口往里看,里面很暗,阳光照不进去,只有几处拐弯的地方能漏下一点光。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石头的潮气和苔藓的腥味。
芙蕾雅在谷口停下了。
她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入口处,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土。土是灰褐色的,被前几天的雨泡过又晒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硬壳上有印子。马蹄铁的形状,四蹄落地,边缘清晰,旁边还有几处深一点的泥痕,是马蹄往下踩的时候陷进去留下的。印子有三四组,方向朝谷内,往深处延伸。
芙蕾雅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其中一个蹄印的深度,又摸了摸印子边缘的泥土,土已经干了,但还没硬到被太阳晒裂的程度。
“新印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地上的马蹄印。她没有说话,目光从蹄印移到谷口那条黑黢黢的通道,又从通道移回芙蕾雅的脸上。
芙蕾雅站在谷口,竖瞳微微收缩,盯着谷内那条路。
她想起了前几天那个牧羊人说的话——“前几天也有一队人往西走。五、六个骑着马,看着不像普通人。绕到前面那个山坳里就没影了。”
五、六个人,骑着马,看着不像普通人。地上的蹄印是三、四组,有一组可能是两匹马并行踩在一起的。方向往西,进入峡谷。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左边的坡。
左边的坡比峡谷口高出一截,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树,没有明显的路,但坡度不算太陡,能爬上去。翻过这道坡之后大概能绕到峡谷的另一头,从上面俯瞰峡谷出口的方向。
她对艾莉西亚说:“不走峡谷。翻左边那道坡。”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蹄印,然后又看了一眼芙蕾雅的表情。芙蕾雅没在看她,目光盯着左边的坡,尾巴从腰带上解下来了,垂在身后,尾尖轻轻叩着地面。
艾莉西亚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把行囊往肩上抬了抬,转身跟着芙蕾雅往左边的坡走去。
坡确实不好爬。没有路,全靠踩着灌木根和裸露的石头往上攀。有些地方的泥土松得厉害,踩上去就往下滑。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翘着保持平衡,偶尔会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拨开之后等艾莉西亚过去再松手。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手抓着坡上的矮树,一点一点往上爬。她的靴子在这地方显得有点滑,有几次踩在湿泥上往下滑了半步,但她稳住了,没有出声。
爬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坡顶到了。坡顶是一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石头地,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山两侧的风景。南边是起伏的山脊,北边是一片密林,往西看,峡谷的出口就在坡底不远处,一条细窄的通道穿过山体,从西边蜿蜒出来,汇入更开阔的谷地。
芙蕾雅站在坡顶,朝峡谷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出口处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痕迹。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风吹过来的几片枯叶。
但她没有收回目光,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风从峡谷的另一头灌过来,带来了一些模糊的声响——可能是水声,可能是石头的回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转过身,沿着坡顶朝西走。石头地比泥地好走,虽然硌脚,但不会滑。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脚下的石头被她踩得嘎吱响。
从坡顶绕过去,比走峡谷多花了半天时间。下坡的路同样不好走,碎石坡踩上去往下一顿一顿的,芙蕾雅走在前面,用尾巴撑着地面控制速度。艾莉西亚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很慢。
下到坡底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回头看了一眼,峡谷口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像一只张开的嘴,里面还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芙蕾雅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谷口的风把草丛吹得沙沙响,路上除了她们两个人的脚印,没有其他新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面扎了营。芙蕾雅扫出空地,艾莉西亚生火,两个人把剩下的干粮分着吃了。火堆的光照着岩壁,影子在石头上晃来晃去。
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盯着火苗。艾莉西亚靠着岩壁,双手捧着水杯,脚踝搁在行囊上。
“那队人。”艾莉西亚开口,声音不大,“可能只是路过。”
“可能。”芙蕾雅说。
“也可能一直在往西走。”
“嗯。”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尾尖垂在腿侧,一明一暗地映着火光。她没再说话,盯着火堆里那根烧得最旺的柴,看着它慢慢塌下去,变成一截暗红色的炭。
艾莉西亚也没再问,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夜里,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尾巴搭在石头上,耳朵一直竖着。远处的风里只有树叶沙沙响,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后半夜她睡着了,但尾巴一直搭在石头上,尾尖微微翘着,朝着峡谷口的方向。
一整夜,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