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口绕过去之后，路又走了三天。
先是碎石坡，然后是干涸的河床，再然后是一片越走越密的矮树林。树从杨树变成桦树，从桦树变成她不认识的阔叶树，叶子的颜色一层比一层深，从浅绿到墨绿，最后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绿色。
芙蕾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边走边拨开挡路的灌木。她不太用这根树枝，更多时候是用尾巴把草丛扫到两边。尾巴当扫帚用，又灵活又省力，就是扫完之后要甩两下，把沾在上面的草籽甩掉。
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记事本，偶尔低头看一眼地图，但已经很少在上面画了，因为这两天她们走的路线在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参考的东西，画了也没用。
到第三天下午，前面的树忽然变了。
那些矮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木，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冠高高地伸到天上，枝叶在头顶交缠在一起，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看就像一片深绿色的天。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落在地上变成一块一块的碎光斑。
脚下的路没了。没有土路，没有石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腐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半寸，又慢慢弹回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木头和泥土的气味，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凉丝丝的，还带着水汽。
芙蕾雅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枝干交错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腐叶，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尾尖朝前探了探。
“这地方有点不对。”她说。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光线很暗，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少得可怜，但那些光斑落在地上、落在腐叶上、落在树根上，绿色的、青色的、还有一点淡淡的蓝色，像是苔藓在发光。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踩在腐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芙蕾雅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回过头。
“你怎么不走了？”
艾莉西亚站在一棵巨树下面，手垂在身侧，正抬着头看树冠。她的表情很奇怪，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看一棵树，更像是在听什么。像是在辨认一种很久以前听过、但已经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芙蕾雅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一首歌。”
“歌？”芙蕾雅皱起眉。
“我母亲以前哼过的一首歌，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艾莉西亚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脚下那些发光的苔藓，“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时候会哼，后来她去世了，我就再也没听过。”
芙蕾雅没说话。她站在旁边，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轻轻碰了碰艾莉西亚的手背，就一下，又收回来了。
“你记得那个调子吗？”她问。
“记得。”艾莉西亚说，“但只有一点点，前面几个音。后面的想不起来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腐叶上闷闷地响，像踩着什么东西的背面。
芙蕾雅跟上去，走在她的斜后方，尾巴翘着，尾尖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越往里走，树越粗。
刚开始的树要三四个人合抱，往里走了一段，要五六个人，再往里，树干宽得看不到边，远看就像一座座立着的灰褐色墙壁。树根从地下冒出来，盘在地上像交错的蛇，有的比芙蕾雅的腰还粗。树皮上爬满了苔藓，发光的苔藓，青绿色的，蓝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盏一盏小灯。
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有时候会陷到小腿，要用力把脚拔出来才能继续走。树根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但艾莉西亚走得越来越稳。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踩在树根的间隙里，踩在腐叶最薄的地方，踩在石头凸起的部分。她不像是在走一条陌生的路，更像是在走一条她认识的路，只是已经很久没走了，需要一边走一边回忆。
芙蕾雅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尾尖微微绷直，像一根拉紧了的天线。
“你来过这里？”她问。
“没有。”艾莉西亚说，头也没回，“但我认得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艾莉西亚走了几步才回答。
“像是在走一条很久以前走过的路，但其实从来没走过。”
芙蕾雅没有再问。她走在后面，尾巴慢慢放松下来，尾尖不再绷直，跟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只有那些发光的苔藓提供一点微弱的照明。苔藓的颜色从青绿变成蓝白，从蓝白变成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长在树干的背面，长在石头的缝隙里，长在腐叶的边缘，在黑暗里泛着柔和的冷光。
芙蕾雅忽然停下来。
面前什么都没有，树还是那些树，苔藓还是那些苔藓，腐叶还是那些腐叶，空气里的气味也还是那个气味。但她站住了，竖瞳微微收缩，盯着前面那片看上去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空间。
“等等。”她说。
艾莉西亚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芙蕾雅往前探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伸出手，手指朝前伸出去，慢慢地靠近前面的空气，在离她手指还有一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一道屏障。
不是看得见的墙，也不是摸得到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魔力。浓稠的，密集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铁砂，每一粒都带着细微的震动。那道屏障横在前面，从地面到树冠，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切过去，把她和前面的空间隔开了。
“有一道结界。”芙蕾雅把手收回来，尾巴绷直了，“魔力密度很高，感觉像是……”
她想了想措辞。
“像是刻意布下的，很久了，但还在运转。”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面前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有多大？”
“很大。”芙蕾雅的竖瞳微微收缩，沿着屏障的走向往两边扫了一眼，“从这里往两边延伸，看不到头。上面到树冠，下面到地面，都是封死的。”
“你穿得过去吗？”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一根手指，再次靠近那道屏障，指尖停在离屏障只有半寸的地方，没有碰上去。她能感觉到那道屏障在排斥她，在推开她，用的是一种细密而持续的力道，不凶，但很坚定。
她把手指收回来。
“试试。”
艾莉西亚伸出手，朝前面探过去。她的手指碰到那道屏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手指穿过去了，手腕穿过去了，整个手掌都穿过去了，前面什么都没有，就像空气一样，她的手停在那里，掌心朝下，手指在另一边的空气里微微张开。
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芙蕾雅。
“好像在放行。”她说。
芙蕾雅盯着她的手心看了两秒。艾莉西亚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肿，没有灼伤，连一点摩擦的痕迹都没有。那道屏障拦住了她，却没有拦住艾莉西亚。
她把手伸出去，朝屏障按下去。
手指碰到了。一股力道压上来，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沿着骨头一路压到肩膀，压到胸口，压到脊椎。像被人从头到脚按了一把，把她的魔力压扁了，把她的骨头压紧了，把她的呼吸压短了一瞬。
然后她穿过去了。
她站在屏障的另一边，喘了一口气，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在空中甩了两下，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压力甩掉。
艾莉西亚跟着穿了过来，走得比她轻松得多。
两个人站在屏障的另一边，往前走了一步。
森林变了。
那些遮得严严实实的树冠忽然间疏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一片一片的，暖暖的，金黄色的，把腐叶和苔藓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水汽散了，变得干爽，带着一股清甜的、说不出是什么花的味道。脚下的腐叶变薄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石板，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虽然被苔藓盖了大半，但看得出来是人工铺的。
前面不远处，有一棵树。
一棵巨树。
树干粗得看不到边，树根盘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坡，从树干上伸出去的枝干上，建着木质的建筑。房子。平台。藤桥。从这棵树伸到那棵树，从那棵树伸到更远的那棵树。藤桥在风里轻轻晃着，桥上有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芙蕾雅站在石板路的这一头，仰头看着那棵巨树，看着树上那些建筑和藤桥，看着桥上那些人影。
她的手垂在身侧，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搭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想好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稳，语调有点生涩，像是很少说这种话，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但说得不慢，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意味。
“停在那里。”
芙蕾雅转过头。
旁边的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影。不高，瘦，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短衣，衣料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织的，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藤绳，背后背着一把短弓。弓弦上没有箭，但那个人的手搭在腰间的箭袋上，手指离箭尾只有一寸。
那个人站在树根前面，看着她们。
芙蕾雅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跟人类不太一样。五官的轮廓更尖，更细，耳朵从头发里支出来，比人类的长，比人类的尖，朝上斜着，在阳光里能看透薄薄的一层，里面细细的血管像叶脉。
精灵。
她以前见过精灵。几百年前，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她见过一次。远远地看一眼，母亲不让她靠近，说精灵族不喜欢龙族靠近他们的森林。那时候精灵的耳朵也是这个样子，尖尖的，薄薄的，在阳光里透着光。
“停在那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语调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重复，是在确认她们有没有听懂。
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看着那个精灵。
她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