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灵站在树根前面,手搭在箭袋上,没有动。
芙蕾雅抱着尾巴,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竖瞳微微收缩,把那个精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个子不高,比她矮半个头,肩窄,腰细,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很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植物的刺刮的。背后那把短弓的弓身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跟龙语不一样,跟人类的字母也不一样,大概是什么精灵的文字。
她的目光移到精灵的耳朵上,尖尖的,薄薄的,在阳光里透着淡淡的粉色,耳尖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环,环上刻着一样的花纹。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剑。她看了那个精灵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树上的那些建筑和藤桥,看着桥上来回走动的人影,大概有十几个,都在往这边看。
“我们只是路过。”艾莉西亚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很平,没有紧张,也没有讨好。她用的是标准的人类通用语,咬得很清楚。
那个精灵的目光从芙蕾雅身上移到艾莉西亚身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艾莉西亚的头发,金色的,在阳光里亮得跟树冠上漏下来的光一样。她又看了看艾莉西亚腰间的两把剑,一把带鞘的普通长剑,一把刻着徽章的、刀痕很深的佩剑。
“人类。”那个精灵说,语调还是生涩的,但比刚才顺畅了一些,“还有一条龙。”
芙蕾雅的尾巴在怀里动了一下。她把尾巴抱紧了一点,没有出声。
“你们穿过了结界。”那个精灵继续说,手还是没有离开箭袋,“结界只放行精灵,和精灵允许进入的访客。你们没有经过允许。”
艾莉西亚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个精灵。
芙蕾雅这时候开口了。
“结界是老东西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无所谓,“魔力还在,但放行规则应该是很多年前定下的。本龙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改的规则,本龙穿过来之前也没人跟本龙说过。”
那个精灵的目光转回她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是龙族。”她说。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对。”芙蕾雅说。
“龙族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本龙知道。”
那个精灵沉默了一下。她的手从箭袋上松开,垂到身侧,但仍然站在树根前面,没有让开,也没有靠近。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西边。”艾莉西亚说,“穿过森林,往西走。”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艾莉西亚说,“我们只是往西走。”
那个精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芙蕾雅一眼,目光在芙蕾雅的龙角和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朝树上喊了一声,喊的是精灵语,语调很轻,像在唱歌,在树林里荡了两下就散了。
树上传来回应的声音,也是精灵语,从藤桥那边飘过来。
那个精灵转回身,看着她们。
“等着。”她说。
然后她退了两步,退到树根的侧面,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目光没有离开她们。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站在石板路上,等着。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暖的。空气里那股清甜的花香还在飘着,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浓,有时候淡。远处藤桥上有精灵在走动,脚步很轻,走在藤桥上藤桥几乎不晃。树上的建筑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木质的墙壁上刻着和短弓上一样的弯曲线条。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石板路上,尾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石板。
“本龙几百年没见精灵了。”她小声说。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艾莉西亚问。
“小时候。”芙蕾雅说,“跟母亲飞过这片森林的上空,远远看过一眼。母亲没让靠近,说精灵不欢迎龙族。”
“那这次他们欢迎吗?”
“不知道。”芙蕾雅的尾巴尖在石板上点了一下,停住了,“但他们的结界放了你进来,没放本龙进来。”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芙蕾雅的尾巴,又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穿过结界的那只手。
“结界应该跟魔力有关。”她说,“你的魔力被压了,我的没有被压,说明结界认识你的魔力。”
芙蕾雅转过头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结界认识龙族的魔力?”
“不知道。”艾莉西亚说,“但结界对你做了一件事,对我什么都没做。这说明它认识你,而且知道怎么处理你。”
芙蕾雅没接话。她把尾巴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石板路上那些被苔藓盖住的刻痕。刻痕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人工的,一道一道的,沿着石板路的走向往森林深处延伸。
过了大约一刻钟,树上传来声音。
一个身影从藤桥上走下来,沿着一条绕着树干盘旋的小路走到地面。是个年纪大一些的精灵,头发是灰白色的,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衣,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细绳,绳子上挂着几片薄薄的木牌。他走到那个年轻精灵身边,站定了,看着芙蕾雅和艾莉西亚。
“龙族。”他说。他的通用语比那个年轻精灵流利得多,语调也更接近人类的说话方式,只是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在唱歌。
“还有人类。”他把目光移到艾莉西亚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回芙蕾雅身上,“结界认得你的魔力,但没有挡住你。说明你的魔力已经弱到不足以触发驱逐。”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
“本龙魔力枯竭了。”她说,声音有点硬。
“看出来了。”那个老精灵说,“不然结界会把你推出去,不会只压一下。”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精灵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艾莉西亚一会儿。
“你们要去西边。”他说。
“对。”艾莉西亚说。
“西边是旧地。”老精灵说,“精灵族的旧地。我们已经很多年不去那边了。”
“为什么?”艾莉西亚问。
老精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目光在芙蕾雅身上停得久一点,又在艾莉西亚身上停得久一点。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个年轻精灵说了句什么,用的是精灵语,声音很轻。那个年轻精灵点了点头,退到树根后面,手从箭袋上彻底松开了。
老精灵转回身,看着她们。
“跟我来。”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歇一晚。”
他转身沿着那条绕着树干的小路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迈步跟了上去。
石板路走到尽头,接上了那条绕树的小路。路是凿在树干上的,一阶一阶的,每一阶都磨得很光滑,踩上去很稳。芙蕾雅走在中间,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巴尖在每一级台阶上轻轻碰一下,像是在数数。艾莉西亚走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没有碰那些刻着花纹的木栏杆。
走到一半的时候,芙蕾雅抬头看了一眼。
藤桥就在头顶,从这个树干伸出去,伸到对面那棵巨树的枝干上,中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木架撑着,木架上挂着几盏发着柔和光的苔藓灯。桥上有两个精灵走过去,脚步很轻,没有看她们。
老精灵停在一条横向伸出去的枝干上,枝干的末端建着一间木屋。
不大,比她们在柳溪住的那间旅店房间还小一点,墙是圆木垒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门是一块整木锯出来的,上面凿了两个孔当把手。屋子前面有一小块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张矮桌,几个木墩当凳子,桌上摆着一壶水和几个杯子。
老精灵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站在门口。
“今晚你们可以住这里。”他说,“水在桌上,饿了可以摘平台边的果子。”
艾莉西亚说了一句谢谢。
芙蕾雅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很低的地方,石板路像一条细细的灰线在树根之间绕来绕去,那些发光的苔藓从上面看像是散落的碎星,在树根和石头之间一闪一闪的。
“你们明天可以走。”老精灵说,“往西的路还有很长一段,穿过这片森林,翻过一道山脊,再走两天就能到旧地的边界。”
“你刚才说,你们很多年不去那边了。”艾莉西亚说。
老精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
“不去的原因,”他说,“等你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沿着那条绕着树干的小路往下走,步子还是那么稳,很快就消失在下面的树根和苔藓之间。
芙蕾雅站在平台上,抱着尾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喂。”她开口。
“嗯?”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些藤桥和树上的建筑,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精灵。
“他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芙蕾雅的尾巴尖在平台地板上点了一下,“你说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艾莉西亚说,“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木屋。
芙蕾雅站在平台上,又看了一眼下面那些像碎星一样的苔藓灯,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木屋里很简单。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上面盖着一张织得密密的草席,草席上放着两卷薄薄的草被。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木架,架上放着几个粗陶碗和一把木勺。窗户在对着平台的那面墙上,没有窗框也没有玻璃,就一个方方的洞,能看到外面的藤桥和树冠。
艾莉西亚走到窗户前面,站在那里往外看。
芙蕾雅走到草席旁边,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盘在膝盖上。她看着艾莉西亚的背影,看着她站在窗前,金发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
“你还在想那首歌吗?”她问。
艾莉西亚没有回头。
“嗯。”她说,“进来之后就没有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在这里了。”艾莉西亚转过身,看着她,“我母亲哼过的那首歌,就是精灵的歌。我小时候听过,但不知道是精灵的歌。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但后来就没有再想了。”
芙蕾雅抱着尾巴,没有说话。她看着艾莉西亚走到草席旁边坐下来,把两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靠在墙边,然后躺下来,把草被拉到下巴。
“睡吧。”艾莉西亚说,“明天还要走。”
芙蕾雅没有躺下。她坐在草席上,抱着尾巴,看着窗外的藤桥和树冠。藤桥上还有精灵在走,脚步很轻,藤桥几乎不晃。那些苔藓灯在阳光里不那么亮了,但还是在发着柔和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想起了那道结界,想起那种被从头到脚压了一下的感觉。
“本龙明天再试一次。”她小声说。
“试什么?”
“魔力。”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在这里睡一晚上,说不定能恢复一点。”
艾莉西亚在草被下面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芙蕾雅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变慢了,变沉了。
芙蕾雅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看着窗外那些安安静静的藤桥和树冠。
过了很久,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草席上,尾尖微微翘着,在苔藓灯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