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得很快。
森林里的光比外面来得早，但落到地上已经过了好几道树冠，变成了温吞的、散开的一片亮色。芙蕾雅先醒的，她从草席上坐起来，尾巴还盘在身侧，尾尖搭在草席边缘。
艾莉西亚还在睡，草被拉到肩膀，金发散在草席上，一只手搭在草被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睡得很安稳。她大概是这几天里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呼吸均匀，连翻身都没有。
芙蕾雅没有叫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藤桥上已经有人在走了，穿着灰绿色短衣的精灵，脚步轻得像踩在空气上，藤桥几乎不晃。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一道道打下来，把那些发光的苔藓照得透亮，整个森林像被泡在一层淡青色的水里。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草席旁边，把尾巴从地上捡起来搭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她试着搓了一下，魔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灭掉，但也没好到能凝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把手合上，站起来。这时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
芙蕾雅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平台上站着三个精灵。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穿一件深灰的短衣，颜色和树干的树皮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他不站在阳光下，芙蕾雅大概会把他当成树干的一部分。他身后站着两个稍微矮一点的，一个背着短弓，一个腰间挂着短刀，衣服的颜色也都和树干差不多，一个偏灰，一个偏褐，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就像几棵长在平台边上的小树。
为首的精灵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兜帽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龙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到她腰间的短刀上，最后落在她身后草席上还在睡觉的艾莉西亚身上，又移回芙蕾雅脸上。
表情没有变化。
他用不太熟练的人类通用语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一遍再发出来。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芙蕾雅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把兜帽往下拽了拽，但角还是露在外面，她也懒得再藏了。
“东边来，往西走。”她说，“迷了路，走到这儿了。”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和同伴交换了几句精灵语。他们的语调很轻，芙蕾雅听不懂，但她能听出来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语气上的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个高个子精灵转回来，看着她。
“这里是精灵族地。外人不能随意走动。”
“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芙蕾雅回过头，她已经醒了，从草席上坐起来，把草被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芙蕾雅旁边，看着那三个精灵，身上的衣服还有点皱，但头发已经用手拢好了。
那个守卫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他的目光从她的金发移到她腰间的两把剑上，在那把带刀痕的佩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芙蕾雅注意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沿着平台外面的那条小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几乎没有声音。身后那两个精灵没有跟上来，退到了平台两侧，像两棵重新扎根的树。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跟在那个高个子精灵后面，沿着小路往下走。小路绕着树干盘旋，木头台阶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很稳。走了大概几十级台阶，接上了一座藤桥。藤桥是用粗藤编的，桥面铺着编织的草席，两边是藤编的护栏，桥身轻轻晃着，但踩上去很扎实。
精灵走在前面，步子轻得像踩在空气上，藤桥在他脚下几乎不晃。芙蕾雅走在中间，她踩上去的时候桥晃得厉害一些，她不得不放慢步子。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手扶着藤编的护栏，走得比芙蕾雅稳。
藤桥从这棵巨树伸出去，伸到对面那棵巨树的枝干上，中间在两棵树的半空中悬着。从桥中间往下看，地面在很远的地方，石板路像一条细细的灰线，那些发光的苔藓像散落的碎星，在树根和石头之间一闪一闪的。
穿过第一座藤桥，又走上一条绕着树干往上走的树道，再穿过第二座藤桥，然后是第三座。藤桥和藤桥之间有时候连着一段树道，有时候连着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放着几个木桶和几捆藤绳。
走到第三座藤桥的尽头，精灵停下了。前面是一棵巨树的根，树根从地下冒出来，像一面墙，根和根之间的空隙里塞着石头和泥土，垒成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半嵌在树根里，一半露在外面，墙壁是石头砌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屋顶是木头搭的，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藤。门是一块竖着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大概是什么精灵的符号。
守卫推开门，站在门边。
里面是一间简单的客房。一张木桌靠墙放着，桌面上摆着一个陶罐，陶罐里装满了清水，旁边放着两个粗陶杯。木桌旁边是一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一块叠好的粗布。靠另一面墙放着一张床铺，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一卷草被，跟她们昨晚盖的一模一样。
窗户开在对面的墙上，没有窗框，就一个方方的洞，能看到外面的一段藤桥和两棵巨树之间的空隙。光线从那个洞里照进来，落在床铺上，把干草照得暖洋洋的。
守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今晚住这里。”他说，语调还是那样生硬，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吐。“明天长老会来问话。”
他说完，把石板门拉上，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石板的边缘和门框对得很准，卡进去之后严丝合缝。
芙蕾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她走到窗户前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是一段树道，往下看能看到她们来时的藤桥，往上看是交错的枝干和更多的藤桥。没有人跟在附近，也没有人盯着她们。
她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她检查了一下门框，看了看窗户的四边，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用手背敲了敲墙壁，听听石头的厚度。
最后她靠在墙角的石壁上坐了下来，把尾巴从兜帽下面拽出来，让它自然垂在地板上。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不动了。
艾莉西亚坐在木椅上，把两把剑从腰带上解下来靠在桌边，拿起桌上的陶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给芙蕾雅倒了一杯放在桌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藤桥被风吹过的声音。芙蕾雅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地板上的苔藓发呆。她的尾巴尖在地板上慢慢地晃着，不急不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他们没认出你。”
艾莉西亚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想了想。
“嗯。或者认出来了，没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地板上，尾尖翘了一下。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握杯子的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发亮。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们没有出去。
芙蕾雅靠着石壁坐了一整个下午，偶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两圈，或者走到窗口往外看一段。藤桥上始终有人在走，但没有人靠近这间屋子，也没有人从窗户往里看。
傍晚的时候，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两个木碗，一碗装着煮熟的块根，切成块，冒着热气，另一碗装着几颗不知名的果子，红色的，拇指大小，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盘子边上还放着两把小木勺。
芙蕾雅端起木碗闻了闻，块根的味道像土豆和栗子混在一起，没什么奇怪的。她尝了一口，嚼了嚼，觉得可以吃，就把整碗都吃了。果子她也尝了一颗，甜味很淡，咬下去有一点点酸，皮很薄，咽下去之后嘴里留着一点清香的余味。
艾莉西亚吃得慢一些，把块根一块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很仔细，果子和水也是慢慢地喝完吃完的。吃完之后她把木碗和木勺放回盘子里，把盘子推到门边，又坐回木椅上。
天黑了，窗户外面那些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青绿色的光从藤桥的方向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芙蕾雅还坐在墙角，尾巴搭在地板上，尾尖随着呼吸轻轻晃着。
“你睡床吧。”她说。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让，站起来走到床铺边上，把草席抚平，躺了下来，把草被拉到下巴。
芙蕾雅坐在墙角，抱着尾巴，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藤桥轻晃的声音，看着窗户上那片青绿色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莉西亚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