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芙蕾雅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她睁开眼，发现窗户外面已经亮了，青白色的晨光从藤桥的方向照进来。艾莉西亚也醒了，正从草席上坐起来，用手拢头发，把散开的金发重新扎成辫子。
芙蕾雅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石板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精灵。
年纪比前两次见到的都大。头发是灰白色的，不长，用一根藤条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睛很老，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稳，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长衣，衣摆垂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藤绳，绳子上挂着几片薄薄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示意她们出来。他只是站着，看着芙蕾雅，然后目光移向她身后，落在正从床铺上站起来的艾莉西亚身上。
“长老。”芙蕾雅说，毫无疑问这位就是精灵族的长老。
那个精灵把目光转回她脸上，点了下头。
“跟我来。”
他转身沿着门外的树道往下走，步子比那个年轻守卫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拐杖都没拄，却走得比拄了拐杖还稳。芙蕾雅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艾莉西亚已经背好了行囊，把两把剑别回腰间，快步跟了上来。
她们跟着长老沿着树道走了一段，又过了一座藤桥，来到一棵巨树的根部。这里的树根比别处更宽，像一面墙，树根之间的空隙被修整成了一个半开放的平台，平台上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块石墩，石桌旁边有一个用藤条编成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陶罐和一把木勺。
长老在石桌一侧的石墩上坐下来，示意她们坐在对面。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各坐了一块石墩，行囊放在脚边。
平台旁边有一棵矮树，树枝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薄木片串起来的，风一吹就发出很轻的响声，像树叶摩擦的声音。
长老坐在石桌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芙蕾雅。他的目光很慢，从她的脸移到她兜帽下面露出来的龙角上，又移到她搭在石墩边上的尾巴尖上，最后移回她的脸。
“从龙脊山脉来的？。”他说，声音不大，语调比那两个年轻精灵顺畅得多。
芙蕾雅没有否认。
“我们准备往西走。”她补充了一句，“迷了路，就走到这儿了。”
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的龙角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艾莉西亚身上。
“你也是从龙脊山脉来的？”
“是。”艾莉西亚说，“从东边过来的。”
长老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金发移到她腰间的两把剑上，在那把带刀痕的佩剑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芙蕾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们精灵族其实并不欢迎外人。”长老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尤其是龙族。”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不过你们能穿过结界进来，说明结界没有把你们拦在外面。”长老把目光从艾莉西亚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芙蕾雅，“结界是祖辈布下的，它认得龙族的魔力，但不认得人类的。它放了你进来，也放了她进来，说明它并不认为你们是敌人。”
芙蕾雅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个结界放她进来的时候挤了她一把，她原本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现在倒是知道了，原来是不太欢迎她啊。
长老也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他说，“但不能随意走动。有人会给你们送吃的，等休息好了再走。”
“谢谢。”艾莉西亚说。
长老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再次落在艾莉西亚脸上。这次他看得很慢，从她的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
芙蕾雅的尾巴尖在石墩边上轻轻翘了一下。
艾莉西亚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长老，但没有问“像谁”。
长老也没有继续说。他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把腰间藤绳上的木牌理了理。
“休息吧。”他说，然后转身沿着树道往下走，步子还是很慢，很稳，藤桥在他脚下几乎没晃，很快就消失在下面的树根和苔藓之间。
平台上安静了下来。
风铃还在响，很轻的，一下一下的，薄木片互相撞在一起，发出和树叶一样的声音。
芙蕾雅坐在石墩上，抱着尾巴，看着长老消失的方向。她转过头看艾莉西亚。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还停留在长老刚才坐的位置。
“他刚才说，你长得像一个人。”芙蕾雅说。
“嗯。”艾莉西亚说。
“你没问像谁。”
“他没打算说。”艾莉西亚站起来，把行囊重新背到肩上，伸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要是想说，就会说完的。”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两秒，也站起来，把尾巴从石墩上收回来搭在身后。
“那你觉得像谁？”她问。
艾莉西亚走在前面，沿着来时的树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不知道，我也第一次来这里。”她说。
芙蕾雅跟在她后面，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的，银白色的尾尖在青绿色的苔藓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艾莉西亚的背影，看着她走在前面的步伐，看着她腰间的两把剑随着步子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树道走回石屋，推开门走进去。芙蕾雅一屁股坐在墙角的老位置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抱进怀里。艾莉西亚坐在木椅上，把行囊放在脚边，把两把剑靠在桌边，又拿起了那个陶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外面的风铃还在响，一下一下的。
芙蕾雅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看着窗户外面那些安安静静的藤桥和树冠。
“喂。”她开口。
“嗯？”
“那个长老说‘休息几天再走’。”她的尾巴尖在尾巴上轻轻叩了一下，“你觉得他是真的让我们休息，还是想等谁来见我们？”
艾莉西亚端着杯子，看着窗户外面。
“都有可能。”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没有再问。她把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石地板上那条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带，看它在苔藓灯的光里一点点变窄，变淡，最后被吞进傍晚的昏暗里。
她闭上眼睛。
明天，大概会知道答案的
